她的圆头圆脑袋把空隙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没泄进去,也因此,屋里的俩人都没发现他们头上有半个脑袋探进来,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杨士奇似乎料到他会回来,提起茶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溥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叹气道:“你愿意交权,我也不贪权势,陛下为何要扶持一个王振与我们打对台?”
杨士奇眼中闪过悲伤和忧虑:“陛下做过错事,偏又骄傲,在朝中没有威望,你看满朝文武,有多少个对陛下心悦诚服?”
杨溥:“非大乱之时,威望是要时间累积的,现如今朝堂安定,陛下只需守成,守成之君沉稳,他只要静待便可……”
杨士奇抬手打断他的话,反问道:“那我问你,江南银矿和沿海走私两件事,陛下当不当查,朝廷当不当改制?”
杨溥沉默片刻后道:“该!”
他起身原地转圈圈,沉默许久,猛地转身道:“但不该扶持王振,与江南士绅、官僚、宗室打擂台。律法在,他是皇帝,为何不能只针对事情而行?”
“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想,便无党争耳,”杨士奇道:“党争,究其根本,不就是对人不对事吗?”
杨溥气恼的坐到椅子上,脸色涨红,“你不知道,前几日薛韶问到我脸上,我有多羞愧,偏,偏又不得开口,唉,唉,羞煞我也!”
杨士奇见他连拍三下椅手,连忙道:“轻些,别把我的椅子打坏了。”
杨溥一听,更是气恼的狠狠一拍,嘶的一声,倒把自己给拍疼了。
杨士奇不由一乐,心情倒是轻快了些,“薛韶,是薛瑄之侄吗?”
“是,”杨溥道:“状元之才,却只得了一个二甲传胪。幸而那天晚上陛下在观星台站了一夜想通了,不然他怕是要落榜下狱。”
杨士奇就笑道:“所以说,我们这位陛下还是可圈可点,你呀,不要过于苛责。”
话题重新回归沉重,杨溥沉默不语。
杨士奇劝他道:“我们垂垂老矣,而陛下还年轻,我们在他这个年纪,也不周全,你与其苛责陛下,不如劝他们退一步。
陛下好,天下百姓好,他们也才能好呀。”
杨溥:“我哪里没劝过,但劝不动啊。已经吃进嘴里的鸭子,他们怎么可能吐出来?”
屋顶上的潘筠急死了,见他们谈了半天还在这里打转,不由道:“他们不愿意,就伸手把鸭子拽出来,再不行,把脑袋砍了,把鸭子从脖子里,从肚子里掏出来!”
杨士奇和杨溥两个老人家脸色齐齐一沉,“谁?”
潘筠翻身下屋顶,飘进屋里:“我,龙虎山潘筠!”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十来岁小姑娘,两个加起来正好一百五十岁的老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杨士奇目光和蔼的看着她,含笑问道:“你就是潘洪遗落在外的女儿?”
潘筠歪头:“遗落?”
“是啊,”杨士奇笑吟吟的道:“不是说,你曾病重死过,家里还给你准备了小棺材,你却被道士化去,后来你父兄收到消息说你死了。”
潘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都被埋进土里了,结果又活了,还没来得及告知家里,父亲就犯事被抓了。”
杨士奇欣慰的点头:“孺子可教也。”
潘筠:“杨首辅,这是您给我爹想的招儿,还是皇帝示意的?”
“有何区别?”杨士奇笑道:“我既这么说,便是陛下也认为此事经过如此。”
潘筠若有所思:“他让我去云南,又给我爹摆脱了欺君之罪,这是打算治我爹别的罪名?还是流放大同吗?”
杨士奇眉眼微跳,笑着敷衍她:“小姑娘,陛下为你父亲脱罪,这不是好事吗?或许等你从云南回来,你们父女便可团聚了。”
潘筠哼了一声道:“杨首辅,我非吴下阿蒙,这话骗不了我。
我爹的案子要是能彻底翻过来,什么欺君之罪全都不会被追究,还能官复原职。”
潘筠道:“皇帝做这么多准备,只是要保住我和我爹的性命,而需要保命,特意去掉欺君之罪,这意味着,我爹会有其他罪不至死的罪名。”
潘筠在屋里踱步:“我爹不能翻案,是因为翻案一定会涉及到王振诬陷,陛下此举是为了保王振。
而保王振是为了和朝中江南一系的官员相斗,皇帝想从他们嘴里把鸭子肉拽出来,为此不惜将一手培植起来的王振抓到诏狱。”
“皇帝已经给出诚意,”潘筠冷笑一声:“而他们,不仅不愿意把嘴里的鸭子肉吐出来,还要抢皇帝手里的鸭子肉。”
杨士奇和杨溥惊诧地看她。
潘筠猛地回头看俩人,目光冷凝:“好胆,真以为小皇帝年纪小,没有威望,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杨士奇心中一动,问道:“那皇帝能有什么办法?政策需要人去实行,中下两层联手,皇权不下乡,陛下叫得再狠,再凶也无用。”
潘筠:“把他们砍了,换一批人。”
杨士奇向着皇宫的方向抱拳道:“太祖高皇帝便是这样做的,然而春风吹又生,杀了一茬,又长一茬。”
杨溥:“甚至更甚之,百姓越发困苦。”
杨士奇:“可见杀不能止贪,更止不住官员为己、为家族谋取私利。”
潘筠怒火腾的一下升起,才要发火,突然灵境转动,泥丸宫一阵清凉,她一下清醒过来。
灵境还有宁神清净的作用?
第473章 聪明
想法一闪而过,潘筠着重当下,“杨首辅,杨阁老,我今夜来此可不是与你们探讨惩治贪官,政治清明,为君之道这种大而广的话题的。”
杨士奇笑问:“那你来此是?”
“我来是告诉你们,他们最好把嘴巴里的鸭子肉吐出来,否则,王振、皇帝,甚至我和天下百姓,会砍掉他们的头颅,挖空他们的肚子,把鸭子肉给拽出来!”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消失,震惊的上下打量潘筠:“你威胁我?”
“不,”潘筠道:“我是威胁他们!”
“我知道,杨首辅你和他们不一样,”潘筠顿了顿,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您想全君臣之道,想全百姓之意,还想全同僚之义,杨首辅,你想要的太多了,最后可能会全部失去。”
杨士奇一脸恍惚。
“大胆!”杨溥怒气上涌:“你这小孩怎么张嘴就胡说?”
杨士奇心中却一动:“你在诏狱时是和王振关在一处的?”
潘筠点头:“邻居。”
杨士奇:“你知道王振手里有东西,可以制衡他们?”
潘筠冷笑道:“照我的意思,不管是王振还是他们,都该死,最好斗个你死我活,最后来个同归于尽。
但品行低下的贱人就是会活得长久,他们身边的侠义之士、普通百姓会被他们连累得死一茬又一茬,而他们就是不死。”
杨士奇&杨溥:……
这孩子骂得好解气,不愧是御史之女,潘洪也有此等口才?
两位阁老都惋惜。
潘筠能有如此见识和口才,潘洪应当不差,为人又正直,这是良才啊,怎么以前竟没发现?
杨士奇起了爱才之心,更有耐心了:“你是为了天下百姓才来给我示警的?”
“当然,不过更多的是为我父兄,”潘筠道:“我也不瞒您,王振、皇帝和江南一系文臣的斗争,薛瑄和我爹是第一批炮灰,江南和沿海的百姓是第二批。”
潘筠越说越暴躁:“皇帝的老师是谁?难道教他为君之道时只教了平衡之术,没教他为君时要摈弃用人的偏见,处理政务要对事不对人吗?”
杨士奇沉默。
杨溥沉默。
俩人作为托孤的三杨之二,他们也肩负着教养皇帝的责任,只不过……
皇帝更信任王振。
相比于他们,皇帝可是直接叫王振先生,老师的。
所以要说皇帝的老师是谁,俩人都不想承认是自己,所以就只能是王振。
没错,皇帝的老师就是王振。
只是这么想,俩人还是忍不住脸红。
“江南有问题,你们不去拨乱反正解决问题,解决造成问题的人,而是打造一个有更大问题的人,让他去和造成问题的人斗,把问题扩大化,”潘筠越说越烦躁:“怎么,我们老百姓真是草,由着他们割一茬,又割一茬?”
潘筠沉着脸道:“杨首辅,我话放在这儿了,他们要是不肯退这一步,我不介意助陛下一臂之力,把他们的腿齐齐砍断,即便我父亲被陛下放弃,还是被流放大同。”
潘筠放完狠话就走,因为愤怒,她都没御剑飞行,直接用轻功飞出京城,冷风把小脸冻得生疼才回神。
而留在大厅里的杨士奇和杨溥也半天才回神。
杨溥都忍不住惊叹:“好聪明的娃儿。”
杨士奇:“薛韶是一个,她是一个,聪慧灵透,智多近妖,天下要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