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钦天监不就行了?”
“再不济也可以问天师府的张真人。”
薛韶又道:“但我大明出兵远攻,后勤困难,粮草供应不及,怕是难以久战。便是战争平息,也难以控制地方。”
杨溥摸着胡子悠悠地道:“以倭治倭即可,历朝历代,中原都启用少数民族治理少数民族地区,故,南蛮治理南蛮,北胡治理北胡。”
倭国,于大明来说,再多一个民族罢了。
百官深以为然,觉得还是杨首辅老谋深算。
百官之中,唯有于谦快速的看了薛韶一眼,出列道:“陛下,太祖皇帝当年就是因为东南沿海受倭寇侵扰,这才封海禁关,而今我大明国力上升,四海升平,已有余力对抗倭寇,当开海禁,宣扬国威,使四海咸服。”
薛韶呼出一口气,终于提到正经事了。
一听要开海禁,百官沉默一半。
于谦继续道:“若开海禁,使商民往来于两地,不仅可以压制海上匪寇,还能为我大明军队远征提供粮草补给。”
曹鼐眼中闪过惊人的光彩,当即出列:“臣附议!当开海禁!”
接二连三有官员站出来,纷纷道:“臣附议,当开海禁!”
不过片刻,朝中大半官员都站了出来,文武皆有。
其中有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却还是站出来的文官武将,也有一脸懵懂,一心只想去打倭国的武将。
他们呆呆地想着,只要能去打倭国,能报仇,能抢银矿,管他们要开什么呢。
蒋贵就跟着兴奋地蹦出来了,他还喊得特别大声,惹得王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蒋贵一呆,见老将军瞪着他,他立刻老实的把脑袋缩回去,不吭声了。
皇帝热切的心却一凉,沉默着没说话,半晌后道:“此事过后再议。”
于谦皱眉,上前一步大声喊道:“陛下!”
一声陛下,皇帝心头火腾的一下起来,大声回道:“朕说了,此事过后再议,退下!”
王振立即喊退朝。
皇帝甩着袖子走了。
蒋贵等个别武将一脸懵逼,一散朝就赶紧去追王骥。
王骥虽然已经六十六了,却龙行虎步,走得极快。
他腾腾走到一僻静处,在宫墙前停下,蒋贵等人冲上来,勉强刹住脚,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王骥手指虚点着他们,恨铁不成钢:“一群蠢货!”
蒋贵委屈不已:“老将军,陛下一开始分明也愿意打倭国的,但怎么突然就过后再议了?”
“难道是被薛韶那软脚虾提醒了,真的为了那点子名声?”
“胡说些什么,倭国不止一次的骚扰我大明,杀我百姓,我们征讨天经地义!”王骥瞪了他们一眼,低声道:“陛下要过后再议,是因为于谦提了开海禁。”
王骥想到于谦就牙疼:“他是我们兵部的人,这一下,兵部是脱不了干系了。”
“开就开呗……”蒋贵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吭声了。
王骥道:“你知道大明的海贸是谁在做吗?你知道开了海贸,最亏的是谁吗?”
几位傻乎乎的武将问:“谁啊?”
王骥就指了指天上。
第709章 知己
海贸,在大明有另一个名称,叫朝贡贸易。
那是皇帝的钱袋子,也是宗室的钱袋子。
大明的海贸,公开的、走私的全算在内,宗室和功勋占八成,剩下的两成才是地方豪族和海匪们。
“海禁若开,宗室可打不过商人,”王骥道:“大明的商人会从海上带回来更多、更好、也更便宜的舶来品。”
蒋贵不以为然:“他们能带回来,难道宗室带不回来?少赚一些就是了。”
王骥瞥了他一眼道:“你去买东西,是喜欢到谦卑有礼讲诚信的店家去买?还是去趾高气扬,高人一等又蛮横的店家去买?”
“那当然是……”蒋贵一顿,想起那些皇室王爷和权勋家的生意铺子来,不吭声了。
王骥道:“他们的身份摆在那儿,真开了海禁,他们不是少赚,怕是要直接没得赚。且,谁愿意少赚钱?”
蒋贵:“那怎么办?倭国不打了,银矿不要了?”
“打还是要打的,银矿也不能不要,”王骥慢悠悠地道:“但怎么打,怎么要,却要慢慢思量。”
蒋贵着急:“不能慢啊,万一倭国也发现银矿了怎么办?”
王骥挑眉,悠悠地道:“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蒋贵一脸懵:“啥?”
刘聚一把将他脑袋推开,挤到王骥面前:“老将军,江南这场仗要怎么办?”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仗还需我教你吗?”王骥道:“速战速决,尽早打下来,好腾出手来待战。”
刘聚明白了:“我一定速战速决!”
刘聚当即去点兵,第二天就和陈荣、张楷起程南下。
于谦领了赈济的活儿,从出大殿就开始催着户部准备钱粮,然后疾步去追薛韶。
薛韶周边空着八丈宽的位置,走着路大家都努力避让他,生怕跟他扯上一丁点关系。
于谦疾步朝他走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在他回头时爽朗的笑道:“薛御史走得也太快了,我才和陈尚书说两句话,一回头你便不见了。”
薛韶惊讶的看他,目光扫过周遭的官员。
于谦毫不在意,拉着他的袖子道:“我即将南下赈灾,你对江南灾情了解,我来请教一番。”
薛韶也的确有许多事想和赈灾官员交代。
及时的讯息,可以让赈灾事半功倍。
“于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到驿站一叙。”
于谦一口应下,和薛韶同去驿站。
出皇城时,于谦回头看了一眼官员不断的大道:“趋利避害虽是人之常情,却难免令人伤心。”
薛韶也回头看了一眼,倒没伤心,而是道:“不怪他们,家叔只是不愿与王掌印亲近便引来滔天大祸,至今未销,避害是不得以为之。但愿不失本心即可。”
于谦想起方才大殿中,满朝文武算是众志一心,心中稍霁,笑道:“你倒是豁得出去,知道提议打倭国取矿必有酸儒反对,便自己做了迂腐的酸儒。”
薛韶笑了笑道:“但为引子。若真需要一个反对的人,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我来做。”
于谦问道:“那座银矿果然有那么大,那么丰厚?”
薛韶:“潘道长见多识广,她说有,那就一定有。”
于谦叹息道:“我大明银荒已久,铜钱价低又重,商人以此为货币多占据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而宝钞价值不稳,全仰仗银,偏我大明产银量极低,权贵富豪又多存银不用,市面上流通的银一日比一日少。
陛下复开银矿,江南矿工造反,皆有此因。”
薛韶也点头:“若能取大森乡银矿,那我大明银荒可解。”
于谦:“还能解国库空虚之难。”
想想,国库不再缺钱,那他们能做多少事啊?
不用再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银矿上,他们又能腾出手来做多少事啊?
于谦和薛韶对视一眼,眼睛皆耀如星辰。
俩人一起到薛韶入住的驿站。
喜金候在驿站中,见薛韶平安回来,大松一口气,连忙迎接上来:“少爷,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备好了,您……这位是?”
他这才看到于谦。
薛韶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兵部侍郎于大人,他领命要南下赈灾,你去准备些吃的,一会儿留于大人在这里用饭。”
喜金连忙应下。
薛韶今天一早只是换了衣服便进宫,根本没洗漱。
于谦豪放得很,并不介意薛韶去泡澡,他还借了薛韶一身衣服,和他一起去泡,俩人就一边泡澡,一边谈及江南的灾情。
谈着,谈着,俩人就谈起这次江南矿工大作战。
薛韶还是认为招安比平叛更符合百姓、国家和君王的利益。
“王掌印和王文大人的忧虑并不会成真,因为此次反叛并不是简单的某些人想以此为通道求取功名利益,要解决此事,也并不是单纯的给出几个官位便可的。”
薛韶道:“我巡察江南时查过邓茂七这人。”
于谦好奇:“他还未曾造反,薛兄弟就查到他了?”
薛韶笑了笑道:“他在江西和福建都很有名”
“哦?”
薛韶道:“邓茂七原名邓云,是江西人,曾在其家乡杀过人。他们当地有一恶霸,家中小有资产,平时横行乡里,有一日他当街欺辱人,邓云打抱不平,与他打起来,失手把人打死了。”
于谦坐直了身体:“当地衙门怎么判的?”
薛韶笑了笑道:“判了斩刑。”
于谦道:“重了。”
薛韶颔首:“邓云逃了,此案便没了结,我巡察到江西时便去查了此案,这个案子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