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接过碗筷,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微微点头,问道:“曹大人,算一算日子,白银应该到京城了吧?”
曹吉祥神色和缓不少,微微点头:“算日子,就是这两日到的。”
潘筠:“那曹大人还在等什么?离朝廷封印只有十二天了,要是此时开海禁的圣意传来,您不得为此提前做准备吗?”
曹吉祥:“市舶司早准备好了,此时要处理的是一些琐碎事,还有查勾结海寇的幕后主使,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潘筠:“您做的准备都是针对出海的商人,却忘了渔民和小商小贩,您做好区域规划了吗?海禁打开后,这些人不会影响到海贸的大船和大商人。”
曹吉祥一愣,思索后微微点头,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海禁一定能开,且会在年前封印前到达?”
潘筠感叹:“白银送到陛下面前,若是这样都不能开海禁,那我们还是别为此费心了,赶紧拎上包袱回家算了。”
和曹吉祥相比,陆明哲就要有地方管理经验得多,他已经在为此准备。
所以他上门来找曹吉祥,和市舶司合作划出一部分区域,不让渔民靠近,专门做大船运转之地。
这也是为了保护渔民。
毕竟,渔民的小船要是被大船卷进去,受伤、受损的一定是渔民。
除此外,陆明哲还找来不少造船的工匠和商人,直接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定制了一批渔船放在码头上,他打算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无力造船的渔民。
泉州的大商人们闻风而动,开始有人造渔网,租铺面准备收购海货,还有人开始请工匠打造大船……
龚夏和陆明哲关系还不错,忍不住劝他:“圣意未下,你就做这么多事,万一不成,这个责任你如何承担?”
陆明哲叹气:“大概会被罢官吧。”
龚夏没有看到他有一点担忧难过,反而有点兴奋的样子。
龚夏:“……你,不会是想借此脱身吧?”
陆明哲一愣,眼睛大亮,一脸惊喜的看着龚夏:“龚兄,还得是你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龚夏:……
他连忙劝道:“不就是一个劫杀使团案吗?你拿自己一辈子的前程去赌,多不值得,你们十年寒窗苦读……”
“二十三年!”陆明哲一脸严肃的纠正。
龚夏一愣:“什么?”
陆明哲道:“陆某五岁启蒙,苦读二十三年方考中进士。”
龚夏扶额,青筋微凸,他压下吐槽的话,劝道:“所以你更应该珍惜啊。”
陆明哲但笑不语,说得轻巧,难道他现在没珍惜吗?
上次大牢失火,差点把他一条街都烧了,幸而一群道士住在不远处的道纪司,有他们帮忙,这才没让大火蔓延,还救出不少犯人,不然……
陆明哲暗暗磨牙。
再往下查,那些人只怕真的会要他的命,但……管他们呢,先把开海禁一事准备好再说。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海禁会开。
若不开,只有一种可能,国蠹是最上面那一位。
龚夏劝不住陆明哲,只能由着他大刀阔斧的做着各种准备。
旁边的州府受其影响,也悄悄的做起准备,只是不敢像他一样迈那么大的步子,生怕扯到蛋。
腊月二十一,大寒后的第二天,开海禁的圣命终于到达泉州。
陆明哲捧着圣旨哈哈大笑,当即让人照着圣旨写公告,然后晓谕各县。
泉州城的百姓最先得到消息,然后邻里相传,亲友相传,到第二天,住在城外犄角旮旯里的老旧渔民们听到了消息。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佃农,只能靠给地主种地或打短工过活,听说海禁打开,他们可以下海捉鱼,皆一脸不可置信。
“假的吧?以前也有人谣传说要开海禁……”
“这次不是假的,是真的!衙门都贴出公告了——”
有人往县城跑,想亲眼去看一看公告;
也有人往海边跑,还专门选有人看守的海边。
到了一看,那一片用渔网拉起来的口子打开了,渔网和杂物皆不知所踪。
就连曾经拦路的白骨山上的白骨也被清理掉,全被衙役们挖了大坑掩埋。
本来阴森恐怖的小道被清理出一条大道来,阳光洒下,刺得人眼睛酸疼。
聚集而来的百姓目光炯炯的盯着另一头的兵士,问道:“官爷,外头有流言,说是海禁开了。”
站在另一头的兵士道:“不是流言,是真的,陛下圣命,泉州开海禁。”
百姓们一脸不可置信,有些眩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一边盯着兵士的脸,一边踏出一只脚,见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喝止,当即“嗷”的一声,拔腿往大海冲去——
身后的人群“啊啊——”跟着蜂拥冲去,海风扑打在脸上,他们好像真的越过兵士光明正大跑到了海边。
狂嚎声不止,他们一脚踩进海水里,就好像打了胜仗,赢得全世界一样兴奋。
第779章 如夫人
兵士们侧着身子,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他们身边冲过,有的人一膝盖跪在沙滩上,更多的人却是直接冲到海里,哪怕被浪花拍倒在地,依旧狂笑不止。
他们愣愣地看着,夙来坚硬的心肠不由一软,默默地看着。
片刻后,他们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码头。
那里停了两艘大船,他们的将军此刻就在船上。
龚夏正背着手站在船上看热闹,见百姓如此激动,嗤笑道:“他们激动得好像自己能赚这份钱似的,哈哈哈哈……”
潘筠冷冷地看着他。
龚夏笑容僵住,尴尬的解释道:“潘道长没在海边生活过,其实渔民很难做的,打渔可比种地辛苦多了。”
潘筠:“打渔的确辛苦,但这世上就是有人更擅长在海里生存,开海禁的目的不是让耕种之人去打渔,而是为了让想要到海里谋生的人可以靠打渔为生,让他们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她示意龚夏去看他们:“你看,他们不是很高兴吗?因为他们多了一条谋生之路。”
龚夏笑嘻嘻的点头:“是,是,这都是潘道长的功劳,若没有潘道长发现倭国银山,又正巧在此时运回二十万两白银,这开海禁一事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定下。”
潘筠被他夸一点也不开心。
妙真瞥了龚夏一眼,觉得他笑嘻嘻的模样的确惹人讨厌。
她上前一步道:“小师叔,三师叔和四师叔来了。”
潘筠冲她点点头,就要和龚夏告辞。
龚夏连忙拦住她,他今天来找她是有正事,可不单是为了看一群百姓的乐子。
“潘道长,我们借一步说话?”
潘筠对妙真微微点头,跟着龚夏往旁边走了一段,龚夏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目的:“我们泉州卫指挥使想和潘道长一见。”
潘筠一脸惊讶的看他,见他目光闪烁,便不由一笑,很干脆的点头:“好啊,我们选个时间,今晚在平安客栈如何?”
龚夏笑容微僵,连忙道:“今晚太急了,蒋指挥使还在福州,不过,指挥使的管家在泉州,潘道长若不嫌弃,不如先见一见他?”
潘筠挑眉,点头应道:“好啊。”
蒋指挥使的管家也姓蒋,一身儒生打扮,留着两撇小胡子,不像下人,倒像是幕僚。
人很倨傲,虽然他已经尽量客气,但他跟龚夏一起走进酒楼,下巴抬的就是比龚夏高一点,眼神会微微向下看人。
潘筠当时正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往下看,他则是从下往上看,却显得比她还高傲。
陪着小师叔来社交的王璁见了啧啧两声,在潘筠耳边小声道:“他好装。”
潘筠嘴角微翘,轻声道:“你不好奇吗?一个那么高傲的高官管家,怎么会想来见我一个道士?”
王璁:“您可不是一般的道士。”
潘筠从上往下看,清晰的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不屑,轻声笑道:“他可不这么想。”
说罢,转身回包间,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蒋管家见她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不由蹙眉。
龚夏在一旁看见,心中嗤笑,却不得不为潘筠找补:“潘道长年纪轻,侠气长,行事便不拘小节。”
蒋管家冷笑一声道:“过于不拘小节就是失了礼数。”
龚夏尴尬一笑,蒋指挥使若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是真不想接这活。
他知道这位蒋管家在指挥使面前很说得上话,军中的将领要找指挥使办点什么事,若事前在蒋管家面前通过了,指挥使那边便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私下有“如夫人”的称号,如夫人,能当一半的家。
但这种官场上的小道消息和潜规则潘筠不知道,知道也未必理会。
毕竟,她可是连曹吉祥都不太给面子的人。
听她和曹吉祥的言语,她对陛下也不怎么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