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死几个孙女罢了,但孩子本就难以养活,夭折是常有的事。
可一旦成功,周家就进入了另一阶层,子孙后代皆获益无穷。
“潘小道长,梅娘缠足真的会坏我周家的风水吗?”
潘筠正要说话,王费隐突然道:“周老爷,不是周梅娘缠足会坏你家风水,而是你家只要出现缠足之人就会坏风水。”
“你看你家门前有渠,开门见水,水属阴,此地利女子,女子旺家;而缠足一事,不论加以何种理由,皆是以损女为前提来获利,利与损相对,两相对碰,便成相斗之势。”
王费隐停顿了一下,等周老爷听进去了才道:“若是其他家,自可以搬迁或者填掉沟渠来解局,偏你们家姓周。”
“周这个字,甲骨文上四面环绕,代表田地,其中阡陌纵横,而今小篆虽开了一个口子,却还是一样的意思,代表农田,田里种满了庄稼,周老爷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当知道水对农田和庄稼有多重要。”
周老爷当然知道,他一下握紧了手指的烟枪,“所以此宅地?”
王费隐:“极利周家。”
周老爷心中激荡,有些激动,却还是忍不住惋惜,这意味着他们家将失去一条依靠女儿的捷径。
王费隐平淡的道:“此地利周家,此渠利周女,周女再利周家,双辅双成,不论是周家出生的女子,还是嫁到周家的女子,只要有缠足之人,后天损伤身体,便会损坏周家的风水。”
周老爷问:“我若高价请道长做法事……”
王费隐直接拒绝,“这不是做法事可以消弭的事。”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周老爷要是改掉周姓,那倒是可以的。”
潘筠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又怕贸然插嘴会砸了大师兄的招牌,这会儿脸就有点青,张嘴想说话,玄妙上前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的声带给封了。
潘筠无言。
周老爷也无语,他怎么可能改姓?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他给孙女们缠足,让她们嫁好人家不就是想惠及子孙,光宗耀祖吗?
改姓还有什么意思?
周老爷当即道:“多谢王道长解惑,在下知道了,将来一定约束好家人,绝不给孩子们缠足,你们也要记得,除了不能给孩子缠足外,也不许给子孙后代娶缠足女子。”
周晁和他弟弟周闻一脸严肃的应下,誓死捍卫周家风水。
周老爷拍板,周家上下对三清观道士们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对周晁夫妻两个也不再横眉冷对。
周闻还道:“父亲,那兰娘的缠脚布……”
周家一共有两个孙女,周梅娘是大房周晁的幼女,周兰娘是二房周闻的长女,比周梅娘还要小两岁,她今年也开始缠足,不过还没到折断脚掌这步,毕竟年纪还小。
见过周梅娘缠脚后,周闻妻怕女儿两年后脚长得太大遭罪,早早就给她缠上布条,束缚其生长。
周老爷道:“解了吧,以后我们家不许缠足。”
周闻连忙应下,周闻妻大松一口气,低头退下,立即就回屋把她女儿的裹脚布给拆了扔掉。
她早看这布条不顺眼了,要不是大嫂给她女儿缠足开了头,公爹也要她们将来说好一点的婚事,她才不会给孩子缠足呢。
她是见过缠足女子的,有的人还能摇摇晃晃走一段,有的扶着墙都走不出一里地去,日子过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王费隐和周家告别,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留下陶季和潘筠。
他把众人带回房间,正要解开潘筠的声带封锁,就被她偏头躲过,“我解开了。”
王费隐就露出微笑,“不错,这次倒是能忍了。”
潘筠:“大师兄为何把这件事只限于周家?缠足一事的确损国害民,我都查清楚了,我可以从南宋灭国开始说起,一定能让他们明白缠足有多可恶。”
“那有什么用呢?”王费隐道:“他们并不在乎,就是在乎,也不会多上心,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家族的兴衰,自己的利益。”
潘筠沉默。
“小师妹,即便是神仙也做不到看见一个土匪杀人,就要瞬间把天下的土匪都杀光,何况你我呢?”王费隐道:“你想让周家不再缠足害女孩,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你想让世人通过周家这件事后知道缠足的恶处,从此世间再无缠足之人,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自有法始,杀人偿命的道德认识便在世人心中,但这世界从未停止过杀人,难道杀人者不知此法吗?”王费隐道:“不是他们不知道,不过是利益和欲望驱使而已。”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看见一件就处理掉一件?”
王费隐道:“若不是你执意为之,此事就只是治病救人而已,不当与风水牵扯在一起,你以为我想那些话不用费脑筋吗?”
他很用心才把缠足和风水一事牵在一起好不好?
潘筠:“但缠足的确坏人风水啊。”
王费隐:“世人愚昧,你要与他们说人体是一个宇宙,有周而复始的风水之学,他们能听懂吗?”
“小师妹,不是我们有意糊弄人,而是普通人的脑子和眼界就只有那么点,他们听不懂,也不愿意懂。你说缠足坏人风水,他们会觉得世上缠足的人这么多,怎可能坏人风水?就算是真坏了,那也是大家的风水一起坏;但你要说缠足只坏他家的风水,别家的不坏,那他们可就上心了。”
王费隐:“你想以风水之学阻止世上的人缠足,绝不可能。缠足一道已横行三百年,岂是你一句话,两句话就可以改变的?”
陶季道:“小师妹,此事传出去,有癖好莲足的人会对三清观心生不满的,那些士绅豪贵一旦上心,怕是会因此恼了我们三清观,到时候对我们三清观不利。”
潘筠抿嘴不语。
王费隐看她,问道:“即便如此,你还要大肆宣扬缠足坏风水,损家害国吗?”
潘筠咬紧了牙关,片刻后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什么南宋灭国,元朝灭国,缠足损家害国的话了。”
王费隐:“下次再见到这样缠足的孩子,你又要怎么做呢?”
潘筠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兄,我可以丢掉缠足一事,不让世间纷扰影响三清观,但我不能对出现在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再见到这样的孩子,我还是会帮她放足,不过,不会再以缠足害国,坏人风水为理由,也不会牵扯到我三清观的道法。”
王费隐定定的:“为什么呢,你只要偏过脸就能当看不见,她要是病了,伤了,学好医术,你也能赚治伤的钱,这一次我们赚的不就是治伤救命的钱吗?”
潘筠:“可我的脸偏不过去,眼睛也不能转动,我就是看到了。”
王费隐嘴角微翘,和她道:“孙老太太说的那一百两我们就不要了,你和三师弟等她的伤口长好就回道观吧,早点回去,观里还等着你们割稻子呢。”
第81章 我很外向
第二天一早,王费隐就带着玄妙他们赶着骡车回三清观去了,潘筠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走没影了就回去找孙贤娘,要了一块白布,用笔墨在上面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就现做成了一张幡布。
陶季去给小姑娘把脉,喂药加换药,路过看见,不由停下脚步,“你在干嘛?”
潘筠刷的一下举起幡布给他看,“三师兄,你看我这揽客的幡布写得如何?”
陶季看去。
幡布上书“算命/治病”,底下画了一个八卦图,再往下则是两行小一点的字,“三清仙童,下凡历劫;算卦积缘,不准不收钱”。
陶季:“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潘筠一脸严肃道:“传道!”
“当然也赚钱,不过赚钱也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实践,将所学运用到实践中,三师兄不觉得这样学习效率更好吗?”
陶季:“……你才学了多长时间,大师兄都说你相面缺漏了许多基础,万一算错了呢?更不要说治病了,你连把脉都还没学会。”
“所以我收的钱少啊,主要目的又不是为了赚钱,至于治病,不是还有三师兄你吗?”潘筠道:“你看我把算命放在第一,治病都是顺带的。”
陶季:“我们三清观主修丹道,下山来都是行医问道的多,像你这样打幡算命的……也就只有二师兄干过,但就算是二师兄,那也是治病救人为主,你你你,你这不是要坏我们三清观的招牌吗?把幡布烧了,等你学好本事再出来。”
潘筠就不,“时间不等人,我都八岁了,再不努力实践,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师兄放心吧,算命我是在行的,你看周王,再看钱老爷,最后看周梅娘,我哪个算得不准?治病也不是问题,我就在这附近转悠,遇到我不会治的,我把人给你带回来。”
潘筠说完就找来一根木棍把幡布给支起来,招呼上黑猫,扛起幡布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