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留贞垂眸道:“我乃道体,一出生便被许多人寄予希望,但我父亲一直很冷淡,他从不禁止我修炼,我修炼所需的宝物,他也从不吝啬,但那都是我要,他才给,他从不会主动为我谋算资源,甚至从不主动过问我的修炼。
以前我不懂,还很高兴,觉得这是父亲信任我,爱重我,所以给我自由。
后来我才知道,不管我修为多高,多有天赋,终难逃一死。”
张留贞轻笑一声:“天师府、隐居的前辈、江湖上的各门各派,都觉得他们有生之年或许可以见到一个飞升的修士,只有父亲知道不可能。”
张子望艰涩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张家嫡系和皇室绑在了一起,我们在分担他们的因果,”张留贞摊开手掌道:“帝兴,气脉足,则张家嫡系寿数长,帝弱,气脉不足,则张家嫡系损命数,折损的命数就是拿去填皇家的气运。”
张子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机密,一时张大了嘴巴
张留贞:“张正昌祖孙俩眼里只有张氏千年留存下来的财富和权势,不知其中详情,所以一直想取我而代之。”
他笑起来,越想,笑得越大声,屋里全是张留贞变调的“哈哈”大笑声。
张子望担忧不已,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少主!”
张留贞止住笑,伸出手指抹掉眼角的泪:“真是蠢货,就为了一个折损命数的位置,他们就用诡计将我毁了,还害死了那么多人。
本来我不是非它不可的,毕竟我志不在此,但既然没了退路,我当然寸步不让。”
张子望见床上的张真人面如金纸,一动不动,不由焦急:“少主,此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您放心,我一定支持您,只是真人现在不能出事,李文英跑出去过节,此时不知身在何处,林靖乐奉命去京城送寿礼,还需几日才会回来,您让我去请王费隐吧,即便是命数,以他的金针之术,说不定能让真人多坚持一段时间,且,且……就算是不幸,看在张离的面子上,他也会保护您的。”
张留贞摇头:“不必,我们只要守住院子就好。”
“可是……”
张留贞抬手打断他的话,低垂着眉眼道:“我已经把他的师弟师妹都拉进天师府这烂局里,我有何面目再把他也拉进来?”
张子望不由捶地,急声道:“张离姓张,是我们张家的女儿,她本来就是因为权势之争才离开的,那陶季对张离是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他想做我张家的女婿,帮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何谈亏欠?
少主,你就让我去把王费隐请来吧。”
张留贞摇头:“不止张离。”
“什么?”
张留贞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好笑的问张子望:“你就一点不好奇,父亲为何突然吐血昏迷吗?”
张子望一滞,嘴唇动了半天才道:“您,您刚才不是说,因为皇帝……”
“对啊,因为皇帝,”张留贞笑起来,“就是因为皇帝!”
张子望心脏砰砰跳,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但张留贞就这么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让他想不问都难。
张子望忍不住跺足,直接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把头扭到一边道:“您就直说吧,你们这是要干嘛?”
张留贞喃喃:“我张氏答应了太祖皇帝,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但要我把张家嫡系的寿命都系挂在一个皇帝身上,我不服!”
张子望咽了咽口水:“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都是算气运,不如大方一点,直接挂上国运如何?”
张子望目瞪口呆。
张留贞偏头看他:“不好吗?”
“可,可这与皇帝的气运有什么差别?若遇明君,国运昌盛,遇昏君,国运晦涩,不还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帝弱,或许有强臣呢?帝贫,或许国富呢?”张留贞拳头慢慢握紧:“而且,我愿为国运夭折,也不愿为一帝王之运活过壮年。”
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怎能为一人无声无息的死去?
若为国运,尚可一试。
“可是,可是……”张子望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憋出一句:“这要怎么改?”
张留贞走到窗边,看着布满星星的天空,想象着浩瀚的宇宙中的微粒星尘,笑道:“我们已经在改了。”
张子望心脏紧缩,直觉看向床上躺着的张真人。
张留贞喃喃:“国运倾颓,我们要试一试,能不能扭转国运,只要能把国运扭转过来,那天下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第842章
天象巨变,天下知晓天文的人都心中震动,不由关注起京城和北地的消息来。
虽然小皇帝总是任性,但他是一国之君,身上关系重大。
能让天象巨变的,也只有他。
所有人都心中一揪,虔诚的向上天祈祷,希望皇帝能够平安回京。
潘筠也一手摸着手中的玉佩,一手抚摸山神小像,于心底祈祷。
潘小黑趴在她的脚边抬头看她,乌黑的眼睛显得很认真:【你拿着屠刀向上天祈祷他平安?】
潘筠:【他若平安,屠刀就不会抬起来。】
薛韶不知何时下屋顶睡去了,只有一人一猫在屋顶上坐了一夜。
而草原上,一直顶着王振心腹标签的新钦天监监正彭德清天没亮就去王振大帐外候着,劝说他道:“掌印,昨夜天象示警,已不能再向前了,否则陷圣于草莽,谁来负责?”
王振执意不听,冷笑道:“明日便可到达大同,若不进城,岂不是无功而返,陛下必不能答应。”
彭德清低声道:“陛下擅纳谏,今日不如留在此处休整,您多劝几次,他总会听的。”
“不行!”王振咬了咬牙,肃然道:“因连日大雨,行军速度慢,意外不断,陛下对我已有些不满,当初他执意御驾亲征,为此和群臣闹得很不愉快,他怎么可能回转?我若是跟邝埜和张辅等人一样,陛下必厌弃于我。”
“而且,”王振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已经答应我班师回朝时经蔚州,我已有二十年不曾回乡……”
王振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彭德清瞬间说不出劝解的话来了,因为他知道,再劝也没有用。
天一亮,大军拔营,继续前行。
大军拖拖沓沓,中间偶有断层,却又挤挤攘攘在一块,士气低迷,再没有出京之时的意气风发。
于睿吃了潘钰找来的药,熬过了发热咳嗽的阶段,现在已经病愈,只是依旧时不时的咳嗽两声,且脸色有些发白。
他手脚还有点软,但他不觉得是生病的原因,而是饿的。
没错,就是饿的。
皇帝从下令到出京,就给兵部和户部两天的准备时间。
虽然已经快马加鞭让沿途准备粮草,户部也急忙运了一批先行,大军又随带一些,但不够,远远不够。
打仗,从来都是粮草先行,像皇帝这样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是急先锋。
先锋军一般只随身携带三天的干粮,之后就是原地取粮。
可皇帝带的是延绵不绝的二十万大军,加上运输的杂兵和杂役,约有二十五万人,这么多人,所需粮草根本不可能原地拿取。
邝埜和陈循等人为了调集粮草,可谓是愁白了头。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终于在第二天正午到达大同。
大同一片欢欣鼓舞,百姓们对御驾是夹道相迎。
皇帝也很高兴,脸上终于见了笑容,他笑道:“传令下去,朕今晚要犒劳将士。”
士兵和随从们高兴的应下。
命令传到邝埜和陈循这里,俩人脸上的愁苦之色更加明显:“拿什么犒劳?”
骑在马上的英国公心神却在另一边,他目光一扫,便觉得城中的气氛不太对。
他压了压马,等身后的驸马井源和平乡伯陈怀上来,便低声吩咐道:“你们二人悄悄派人离队去打听一下大同的情况,看近日战况如何。”
井源和陈怀对视一眼,低声应下。
大同总兵郭登和督军太监郭敬一起迎接皇帝入城,到了城中入住,郭登这才禀报大同的战况。
他表示瓦剌大军已经被暂时打退,大同守军取得阶段性胜利。
皇帝顺口道:“朕意在北狩,彻底驱逐瓦剌,爱卿觉得在何处交战更好?”
郭登连忙跪下道:“陛下,大同已是前线,万不可再往北。”
群臣也连忙跟着劝,就这么二十来天的功夫,将士们受伤生病的就不在少数,再往北,皇帝可饶了他们吧。
一直沉默的英国公终于开口,建议皇帝抽出十万大军,命井源、陈怀等人领军将已经入侵的也先大军驱赶出去,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另有八万留在帝侧,保护圣驾,两万则为先锋军,从议定的回城路线扫荡路障,以免有瓦剌人沿途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