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给她算了一笔账,若新的织机和纺机能成规模用上,效率可以比现在的纺织作坊提高三倍。
“纺工专司纱线,织工专司提花,若能产业分工管理,依我看,效率还能再提高两倍。”
汪皇后半信半疑:“只是分工就能提高两倍的效率?”
一直沉默的钱皇后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汪皇后看见了,立即抱住她的手道:“皇嫂莫非知道?”
钱皇后脸微红,声音微小地道:“我只是想起幼时跟着父亲去军营里看工匠们打箭头,他们一打一装很是费力,后来父亲将他们分工,十七人专司打箭头,三人专司组装,明明都是二十人,分工之后效率却提高了三分之一,很是不可思议。”
潘筠:“专人专司,不仅节省了换手的时间,动作也更加熟练。”
汪皇后当即道:“好,那我们的纺织作坊便也分工,专人专司。”
钱皇后见汪皇后一脸兴奋,有些迟疑道:“先祖有令,皇室不得与民争利,我们这样,怕是群臣有意见。”
潘筠亦点头:“是极,所以我们要提前把他们的嘴巴堵上。”
汪皇后皱眉:“这怎么堵?我们建纺织作坊是为了安顿出宫的宫女,又不为争利。”
钱皇后:“作坊既然开起来了,便一定要赚钱,否则不也是浪费国家钱财吗?而赚钱,就一定涉及争夺民财。”
潘筠拢手道:“不想赚钱的作坊不是好作坊,对作坊里的工人也很不利,但赚的钱若用于民,百官便不能再说娘娘在与民争利了。”
两位皇后对视一眼,都觉得潘筠说得有道理。
“那这钱要怎么用之于民?”
看着两位年轻的皇后,潘筠叹息一声。
她们皆非权贵豪奢之家出身,所以她们皆疼惜平民,怜贫惜弱,大明的皇后都极重名声,每个女孩子都有一颗做贤后的心。
因为她们的前辈做得太好了,马皇后、徐皇后、张皇后,每一个都是可以名垂千古的贤后。
但她们也家境富裕,虽见过民生,却不知民生有多疾苦。
用之于民的慈善事业,不管多少钱都不够。
汪皇后刚刚做皇后,钱皇后也没当几年皇后,她们所知道的慈善事业就是给慈幼院捐钱捐衣捐粮,却不知,好的慈善事业是可持续发展,是授人以渔。
潘筠道:“既然钱是从纺织作坊的女工们身上赚的,那便用于天下的女子和孩子吧。”
潘筠提了好几个建议,比如待纺织作坊赚钱之后,两位皇后可以在京城办一个纺织学院,专门教贫困的女孩子们纺织;
“有了谋生的手段,将来不论沦落到哪里,她们都能生存。”潘筠道:“两位娘娘是国母,父母之爱子,莫过于此了。”
两位皇后被潘筠说得心潮澎湃起来:“我们是他们的母亲!”
潘筠颔首:“是,娘娘们是国母。”
汪皇后眼中闪亮,就连钱皇后的眼中都闪过泪光,眼中的灰白之气散去不少。
一旁钱皇后的女官看见,心中激动,紧紧地攥紧手。
她本想劝钱皇后不要过多参与汪皇后的事。
毕竟现在汪皇后才是皇后,是国母,可看着钱皇后眼中重现亮光,身上也有了生气,她便不舍得劝阻了。
汪皇后也发现了钱皇后的变化,高兴不已。
她一口应下,追问潘筠:“除此外还有吗?”
潘筠微微一笑道:“当然有,除了纺织学院,两位娘娘还可以在慈幼院旁多设几个学堂,除了慈幼院里的孩子,家中贫困的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去上学。”
又道:“还可以用钱去赎买奴婢,让她们从良,送到学堂或者纺织学院里去学本事,再到纺织作坊干活……”
这就形成了良性循环。
第904章 汪皇后
潘筠见汪皇后一脸迟疑,潘筠就微笑道:“赎买奴婢是有先例的,太祖高皇帝就不止一次拿出钱粮赎买奴婢,放归分田。”
汪皇后就看向一旁的女官。
女官躬身道:“国师所言不差,洪武五年,太祖高皇帝下诏,对因灾荒被迫典卖子女的贫民,由朝廷出资赎还为良民;洪武十九年,河南布政使司用赎金一千九百六十余锭宝钞赎买民间人口二百七十四人,放为良民。”
别看不起宫中的女官,她们每一个都熟读诗书,是皇后的助手。
皇后知道的,她们要知道,皇后不知道的,她们也要知道。
简直就是皇后行走的教科书,相当于皇帝身边的翰林。
女官一背出先例,汪皇后就忍不住高兴起来,看向钱皇后,挑眉,这事可做!
钱皇后也微微一笑,冲她轻轻点头。
俩人就这么商定了。
潘筠陪坐到傍晚,答应帮两位皇后去看适合修建作坊的地方,还答应帮她们出设计图。
眼看夕阳西下,皇帝要回来了,汪皇后这才让女官送潘筠出去,她则在潘筠走后亲自送钱皇后出门。
她见钱皇后的脚还有轻微的跛,就拉着她的手问:“皇嫂,我给你的药,你可用了?那可是从潘筠手里流出来的灵药,虽然她说她擅炼器,不擅炼丹,但三清山是道医出身,她手上的灵药绝对不差。”
钱皇后轻声道:“用着呢,我伤在骨头,好得慢一些,但现在已经不疼,想来再过一些时日就好了。”
一旁的女官也道:“太医给娘娘看过,说娘娘恢复得很好,再有两罐药就差不多了。”
汪皇后立即道:“等我下次再去和潘筠求两罐。”
钱皇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汪皇后摇了摇她的手道:“皇嫂有话只管说,我们俩人间何须如此客套?”
钱皇后就叹息一声道:“她毕竟是国师,你总是直呼她的名字怕是不好。”
又道:“她到底是道士,封道士为国师,如今朝局初定,百官不好言语,但时日久了,只怕于陛下名声有损,弟妹能规劝陛下,还当规劝一些。和她,也保持一些距离。”
汪皇后抿了抿嘴道:“我先前和皇嫂一样的看法,觉得陛下是受妖道蛊惑,但我后来见了她几次,便知她不是那样的人。”
汪皇后道:“我觉得她说得对,正与邪不当看身份,而是要看所行之事,是非对错,自在人心,功过自有后人来评,当下行事,无愧于心便好。”
钱皇后愣愣地看着汪皇后。
汪皇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羞涩的低头道:“皇嫂,这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的,我,我家里没教过我要怎么做一个皇后,太后……吴太后不理事,孙太后如今又一心祈神,没人教我,我就觉得她说的很对。”
钱皇后嘴巴翕动,半晌后喃喃道:“我……她或许是对的。”
钱皇后愣愣地转身离开,汪皇后担忧地看着她离开。
女官扶着钱皇后,一脸忧虑:“娘娘……”
钱皇后一直走回到西宫,看到门口的牌匾才停下,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牌匾。
“娘娘……”
“我本就是个失败的皇后,先帝也……”钱皇后喃喃:“所以,她不当跟我学的,国师或许才是对的。”
而汪皇后这边,女官也在劝汪皇后:“钱皇后在时,多循例而为,娘娘若想学钱皇后,也循例而为即可,绝不会出错。”
汪皇后就瞪了女官一眼:“循例自然是不会出错,但若无例可循呢?比如这次一次性放出这么多宫女,宫中可有先例?先例可有悲剧发生?”
女官低下头去。
汪皇后:“且我叫上皇嫂也不单是为了与她学怎么做好皇后。”
她顿了顿后叹息道:“她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难道她余生都要和孙太后一样关在西宫里拜神祈福?”
女官们伺候这位皇后三个月,早看出这位是个心怀仁德,却又刚毅正直的,偏她还没心机。
幸而新帝性格柔和,也刚当皇帝,手忙脚乱,一心扑在政事上,要是换一个皇帝,这位皇后怕是……
汪皇后对钱皇后是真的心存同情,满怀善意。
之前先帝被俘,孙太后下旨立郕王为帝,却又要朝臣同意立先帝那不存在的长子为太子时,正是钱皇后四处筹钱要去赎皇帝的时候,满京城的功勋权贵都躲着钱皇后,只有汪皇后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陪嫁交给钱皇后。
先帝遇难之后,钱皇后迁居西宫,汪皇后怕宫人捧高踩低欺负钱皇后,时不时就过去看她,给她送药送钱。
汪皇后若是为了名声,大可以去讨好孙太后,偏她正直到偏执,认为孙太后过得好,除了日常的问安之后就不再有别的表示,只怜惜更苦的钱皇后。
八面玲珑的女官们常常被这位刚直的皇后弄得无言。
孙太后不喜欢钱皇后。
以前是喜欢的。
但自先帝遇难后,孙太后就不能见钱皇后,每次见她,都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