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兄一向疼惜你,我想着,汪家教养你有功……”
“我将来自会回报父兄,但不能用官位和国财行私人之情,”汪皇后温声道:“陛下,妾身是国母,不是国蠹。”
朱祁钰闻言感动不已,握着汪皇后的手一时无言。
潘筠坐在一旁一边吃狗粮,一边撸串,看得是津津有味。
汪皇后还真是如历史上的那样铁面无私,端庄又坚持。
她扫了朱祁钰一眼,心中哼笑一声,男人啊~~
不过,此时帝后和睦就好,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发展内外经济。
潘筠一口气吃了两串羊肉串,去拿酒的成敬还没回来。
她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却不得不轻咳一声,把话题引回来,对皇帝道:“陛下可以再多想一些人,取才不必太过避讳对方的身份,只要有能力,又忠于皇权即可。”
她拍拍手起身道:“陛下,我们再谈一谈别的事?”
汪皇后立即起身,要把空间让给他们。
皇帝拦住她道:“你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出去吧。”
汪皇后看了潘筠一眼,笑着点头,目送俩人出去。
潘筠只当看不见窗上投射下来的浅淡影子,和皇帝往前朝的大殿走去,那里空旷,又居高临下,根本就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第938章 后宫斗法
站在白玉砌成的阶上,潘筠目光一扫,便直接问道:“陛下,孙原贞的流民安定之策进行得很好,为何浙江开建海港的旨意迟迟不下呢?”
朱祁钰知道周围没人,便也直接道:“南直隶也想要开一个海港……”
潘筠蹙眉:“不是已经有苏州了吗?”
“苏州距离龙兴之地有些远,朝臣建议在淮安府增开一个。”
潘筠似笑非笑,问道:“陛下答应了?”
朱祁钰摇头:“朕还在拖延呢。”
他一脸为难:“提议此事的皆重臣,朕不好立刻就拒绝。”
“是宗室吧?”
朱祁钰眨眨眼:“国师怎知?”
潘筠道:“除了特意讨好宗室的朝臣会同意,但凡长点脑子的,谁会在灵山卫和苏州之间再开设一个海港?还是在淮安府。”
朱祁钰:……
他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朝中于谦、曹鼐几个脾气硬的都是直接反对。
潘筠道:“陛下,您连万寿节都要节省开支,生怕多花国库的钱,增加百姓负担。宫中两位太后,两位皇后顺应您的旨意,皆节衣缩食,结果宗亲竟为一己私利要耗国财建设海港。”
“淮安府有什么?”潘筠掰着手指头给皇帝算:“南直隶的纺织、茶叶都近苏州城,大可以从苏州海港出货,一个省,再多建一个大海港,有谁的货会从淮安府走?到时候别说关税,朝廷还要额外再费一笔钱养着港口里的人给他们打白工。”
潘筠想到去年查出来的宗室走私案,最后只是砍了两个人就不了了之。
几个罪魁祸首连面都没露,更不要说什么惩罚了,只是因为御史风闻奏事,所以被免了几个月的俸银,关几个月禁闭罢了。
而出使倭国的使团和白银船队,差点因为他们雇佣海寇抢掠死在海上。
潘筠怒火腾腾的往上冒,原地转了两圈后对朱祁钰道:“陛下,当断则断,不可优柔寡断,否则,将步先帝前尘。”
朱祁钰蹙眉:“这是怎么说?怎么还扯上皇兄了?”
“皇帝,我们先不谈淮安府的海港,就谈浙江的海港,您是不是答应过孙原贞,只要他能让当地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出田出钱安顿流民,就给他建海港?”
朱祁钰顿了顿,点头:“朕是如此暗示过……”
潘筠就颔首道:“您认就行,陛下,君无信,等同国无信,即便孙原贞是臣,也会寒心,且不止寒他一人之心,浙江臣民的心都会寒,甚至……人若失信,将来谁还会相信陛下呢?”
朱祁钰脸色微肃,片刻后沉声道:“朕明日就正式下旨。”
潘筠略微欣慰,孺子可教,还有救,不枉她教他组建自己的势力。
“好,一件事解决了,我们再回来商量第二件事,陛下,建一个海港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潘筠道:“孙原贞答应我,浙江的海港不会用役丁,也就是说,浙江的海港建设,布政司要花钱,还有可能会向国库请求拨款,那淮安的海港,您是要国库拨钱,还是强令役丁服役?”
朱祁钰心一突。
潘筠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放缓语气,继续道:“陛下,有很多话,他们都不敢正面问你,贫道孤家寡人一个,加之您信任贫道,所以,贫道斗胆。”
潘筠道:“国库没钱,役丁……修建一个港口所需的役丁,按照工时算,不会少于十万个工时,但材料呢?是强征,还是从别处挤出钱来修建?”
“若淮安府的海港是必需品,建成以后能为国库带来收益也就算了,但港口选在龙兴之地附近,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肥宗室所用。它不会给国库赚一文钱,相反,它每年还需要国库耗费成本去养护,陛下,您真的要在大明如此艰难,两位太后都要节衣缩食与您共苦的时候去修这样一个港口吗?”
朱祁钰攥紧了手,脸色深沉。
潘筠点到即止,躬身离开。
皇帝站在殿前半天,直到成敬小心翼翼地拿一件披风披在他肩膀上,他才回神。
朱祁钰嫌弃的将披风扔给他道:“大热天的,朕不冷。”
说罢,大踏步往坤宁宫去。
成敬连忙小跑着跟上:“陛下,更深露重,还是披着些吧。”
朱祁钰将烦恼说给汪皇后听:“朕当然知道此事不妥,但朕登基以来从未加恩过宗室,反而还……这次是几位老王爷一起上书提的议案,若朕又否了,只怕是……”
汪皇后先前没想到这一点,此时也不由烦恼起来。
她想了想,低声道:“孙太后若能出面说情,此事应该可以掀过去。”
朱祁钰更苦恼了:“孙太后如今一心向道,连朕都很少见,想要请动她,只怕千难万难。”
汪皇后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明日去给孙太后请安吧?”
朱祁钰立即点头。
自朱祁钰登基后,他就把他亲娘吴贤妃封为太后,不过没敢让他娘住慈宁宫,依旧住在自己之前的宫殿里。
只是有了太后的待遇。
因为有两位太后,所以就以姓氏来区分,一位孙太后,住西宫,偶尔也被称为西太后;
一位吴太后,宫殿偏东,也被人称为东太后。
吴太后性格柔弱,安于现状,不然也养不出朱祁钰这样性格的儿子。
她当太后后兴奋了两天,发现日子和做太妃时没太大区别,就又缩在自己的宫殿里不动弹了。
倒是吴家的人几次入宫求见她,暗示了一番,但不等吴太后找皇帝给他舅舅表兄弟们要官职,汪皇后就在她面前提议皇帝现在有多难,许多人都盯着皇帝要公正……
儿子和兄弟,那当然是儿子更重要,所以吴太后就没对朱祁钰张口,到后来,更是连家人的面都不见了。
吴太后无心权势,所以,后宫还是孙太后为尊。
虽然汪皇后入宫以后,看似是汪皇后处理宫务,但后宫还是孙太后的天下。
前朝后宫的事都脱不开她的视线。
她把自己关起来,是主动不管事,不代表,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汪皇后一来给她请安,她就知道她为何而来。
她没答理她,而是继续闭着眼睛将经文念完,伏地拜了三拜,这才扶着女官的手起身,面无表情的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一早,陛下就下旨,命浙江在宁波府建造海港,以通贸易,”女官低声道:“内阁直通而过,已经命人往浙江去传旨了。”
“速度还真是快,他们这是怕有人阻拦,所以想要早一步坐实。”
“留京的宗室王爷们听说,急忙入宫,这个时候正坐在内殿哭太祖呢。”
孙太后闻言笑了一声,似讥讽,又似怨恨:“他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做的?吾儿名正言顺,他尚要哄着宗室,不敢做得太过,他倒好,才登基不过半年,屡屡打宗室的脸,倒是讨好了朝中那些所谓的清流,有一片好名声,可这江山到底姓朱,为了名声,就不顾宗室利益,甚至把他兄长的名声丢在地上踩,他以为他能讨得好?”
“是啊,他立国师,信妖道,结果朝中现在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了,反而提起他来就是一片赞扬,说起先帝却是……前两日,臣还听两个文官私下议论,说先帝最后能得‘英’这个谥号,还是皇帝的功劳,借先帝之名废除了殉葬之制,不然……”
孙太后脸色一变,狠狠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油灯一闪一晃,啪的一声倒在桌上,火苗瞬间燃起,吓了女官一跳。
孙太后却盯着腾空而起的火苗一动不动,脸色恐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