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棹歌艰难扯起应和的苦笑,眼神带着泪花牢牢地定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属于谁的灵魂。
“兰溪,我真的很喜欢你。”
哭腔中夹杂着哽咽,越兰溪细细瞧了他一眼,可怜兮兮的,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直起身子,用手背轻轻拂去他流落到嘴角的泪,“别哭了,柳棹歌,我白天说的话是我的真心话,无论你是裴昳还是柳棹歌,在我这里,你都只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不算善良,狠心,偶尔还要发疯,这些都是你的另一面,我认为,我不需要去探索你的更多面,在我面前的人,是真真实实的你,便很好了。”
“你这段时间总是在患得患失,应该不只是因为我需要自己空间的原因吧。”
越兰溪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她看不懂的恐惧和脆弱,“你在怕什么?柳棹歌,可以和我讲讲吗?”
她想要弄明白,到底是个啥,让他怎么畏惧,连带着害得她无故受牵连。
他一直沉默,越兰溪重重地叹口气,“想补眠吗?”
床很大,这段时间,越兰溪都是一个人睡,像个小鼠一样,将需要的东西都搬到了床上,以确保在冬日里,自己不想起床的时候,都能第一时间拿到。
她将那些东西全部扔下床,腾出大半张床,拍拍身侧,“睡会儿罢,我害怕你到时候真的倒下了。”
先帝丧礼,新帝身体羸弱,重担就交到了他的身上,常常子时睡,寅时起,偶尔忙起来,饭也顾不上吃。
“我告诉你阿,你不上来,以后都别上来了,回去你的房间睡。”见他还在犹豫,越兰溪耐心告罄。
终于,他慢腾腾地爬上床,盖好被子,目光全落在睡醒了之后,又开始看画本子的越兰溪身上,慢慢地,困意像是一条小鱼,在他身体里面游啊游,瞬间席卷全身,一点一点阖上眼睛。
绵长且浅的呼吸声传来,目光从满是字画的画本子上挪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睡着了的柳棹歌。
“这么快?”
......
之后的每一日,越兰溪都没有再出门去,而是乖乖的呆在府中,偶尔和柳棹歌单方面地拌两句嘴,而后便是无聊地东逛逛西逛逛。
一日一日,裴府多了座假山,多了池塘荷花,多了几个花圃,回廊多了遮阳的花簇......更多的,是裴府不再死气沉沉,既然她不能出去,她就叫人来就是。
今日是顾九方带着戏班子来,明日是王嬷嬷请来杂戏团,后日又是拜托徐将军送挑战书,和营中将士过过招,喝喝酒。
柳棹歌一日比一日忙,可能是朝中事务,也可能是已经得到了关于李承安的线索,总是早出晚归,见不上几面。
除夕前一日,越兰溪已经稍信儿到京郊大院,这个除夕她就不去了,随后,便在府中随着王嬷嬷置办明日除夕需要用到的酒食、祭品、新衣。
“柳棹歌,今日还要出去吗?”
最近,他总是匆匆忙忙的。
“兰溪,今晚过后,就都结束了,到时,我陪你回漆雾山,好不好?”柳棹歌停下脚步,幻想到以后,他心中的雀跃难掩。
“好。”
柳棹歌身着盔甲,匆匆出门而去。
她不知道为何他如此忌惮李承安,明明他已经是惊弓之鸟,被逼到了绝路,对他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了,但是柳棹歌却视他为心腹大患。
越兰溪收回目光,笑道:“嬷嬷,我来帮你。顾九方他今日要来吗?”
“不来?明日才来阿,蒋小乙他们呢?也要明日到?好吧。”
夜一点一点沉下来,连续多日都未下雨的天,居然落下丝丝连成线的雨珠,天黑得像是深夜,乌云低低地悬在天上,如同随时都会落下来一般。
王嬷嬷看了一句,随口一句,“看样子,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阿。”
落在她心里,却沉甸甸的,浓重的担忧萦绕在眉间。
“将军,将军,不好了,京郊院子出事了。”
来人是石庐,修建京郊院子的石匠,越兰溪记得,他是去年来到漆雾山,跟着她的,为人老实本分,少言少语。
当即,越兰溪和王嬷嬷对视一眼,王嬷嬷在围布上擦了擦手,“寨主,老身陪你去一趟。”
不管是不是真的,总得要去看一眼,京郊大院还有漆雾山的村民在。
越兰溪不拒绝,她的一身功夫便是王嬷嬷教出来的,宝刀未老,等着出鞘这一天。
“四有。”
临走前,柳棹歌将四有留给了她。
“召集兄弟们,随我去京郊院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越兰溪不敢掉以轻心。
雨越下越大,成为雨幕,模糊了前方的路。
马车行走在雨夜中,车后跟着的士兵,头带斗笠,身披蓑衣,踏破了水花。
车内,越兰溪提着剑,掀开一点车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车外。
“情况不对,这不是去京郊的路。”她压着声音,小声向王嬷嬷说。
王嬷嬷扯开披风,露出锃亮的软甲,一点一点从横凳下抽出大刀,沉下眉眼,“果然,这石庐就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出鞘的冷铮声被雨声掩盖,石庐坐在马车外,驾着马车。
越兰溪探出头去,朝着马车后比了个手势。
四有了然,点头。
狂风卷着雨丝,斜斜地刺来,路边的槐树枝桠被吹得疯狂摇晃,乌木马车在雨幕中问问停住,厚重的帘幕被掀开,风雨不断地打向越兰溪。
致礼书舍。
长发简单束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眉眼冷淡,越兰溪淡淡开口,声音清冽,“石庐,为何会来此处?”
以不变应万变。
石庐站在院子中,一言未发,低眉顺眼,朝身后让开一条道。
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道貌岸然,极白的脸陪着红唇,一笑起来,就像是从嘴角割开一道血痕,往后扯,“越寨主,请你来是想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手扬起来,是一本册子。
“裴昳那小崽子,心真狠阿,当年的所有人,就只剩下我和二皇子活了下来。”
“你是谁?”越兰溪站在雨幕中。
朱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真是抱歉,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朱,名禄,是一名画师。”
朱禄?越兰溪皱眉。
“引我来此的,应该不只是你的主意罢。”
......
暗河边,尸身遍地,若不是今日这场雨连着河水都会被染成红色。
李承安身中数箭,跪在地上,口溢鲜血,“裴昳,你就不怕,待我一死,你那册子,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柳棹歌端坐于马车之中,身子挺拔,仿佛窗外的腥风血雨与他不曾有半分关系。雨水顺着马车的木棱不断低落,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冷冷地注视他。
“你觉得,你的那些东西还能传出去吗?”
李承安:“你什么意思?”
“致礼书舍,确实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让我属实是耗费了不少的力气。可是,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以后,将不会再有致礼书舍这个地方。”
狂风更甚,车内的男子如定海神针,眼神锐利如鹰。
跪在雨中的李承安瞳孔狠狠一缩,愣了愣,随即暴起,“柳棹歌,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会痛失所爱,终生不得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完之后,李承安身上的伤口在雨中泡得肿胀,脸色苍白,目光开始涣散,“柳棹歌,你觉得,只允许你留后手,我就只会傻傻地等着你吗?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柳棹歌:“什么意思?”
按照计划,潜伏在致礼书舍的亲卫引燃了火线,火星在雨丝中亮起一点微弱的轰,顺着湿漉漉的引线,“嘶嘶”地朝院内窜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火光骤然撕裂黑夜。土石飞溅,木梁崩塌,青砖院墙轰然坍塌,浓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瞬间,又被倾盆的大雨浇灭。
柳棹歌听着巨响,看着冲天火光,嘴角勾起的一抹浅淡的笑意,心脏却像是被狠狠攥住,骤然抽痛。
“柳棹歌,我觉得越寨主应该在书舍等你呐!桀桀桀哈哈哈哈!”李承安笑得畅快。
刚浮上嘴角的笑意,骤然顿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咽喉,脸上的笑意尽数灰飞烟灭,血色尽褪,只剩下一层惨白。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