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兰溪翻身下马:“你怎么来了?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你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嬷嬷不管你吗?”
虽说现下天气温和,奈何顾九方的病是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只能保养不能根治,这夜间带着凉气的风一吹,他又捂着帕子克制地咳嗽起来。
“你不也是一样吗?兰溪,我已经让潜伏在京城的暗线紧盯裴昳那边的动向了,也命令他们如果有机会,必定救下柳棹歌。”
谈及柳棹歌,越兰溪心骤然沉下去,看着天边的弦月,月亮边沿还泛着淡黄的暖光。越兰溪知道光明寺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她分身乏术。
“哥。”
顾九方听见这一生呼喊,突然晃了神,多久没听见她叫他哥了,好像自从她一个人扛起担子开始,她就像一下子长大了一样,让他只能从另一个方面去追赶她的脚步,才不至于什么忙也帮不上她。
就在他以为越兰溪有什么类似于煽情或者感谢的话要说时,他暗暗期待。
“你的暗线靠谱吗?”
顾九方的脸骤然一黑,一气之下,丢掉缰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剩下越兰溪独自一人走在僻静的小路上,万家灯火明亮,温情小意。
路遇一家散酒摊,深夜里,只剩下摊主一人坚守,靠着支窗不停地打哈欠。
越兰溪一个人喝了几碗酒后,牵着马回了宅子。路过顾九方的院子,早就已经熄下烛火,重新洗漱好歇息了。
她抬手抚摸着马儿,满院的大红在此刻耀眼得有些刺目。
这次的失败,到底谁是眼线,谁透露了他们的计划?光明寺一案到底该如何解?这些都要回去一一问清楚,背后的幕后黑手到底意欲何为!她不可能善罢甘休。
广陵城。
已经是第二日了,方府中,寂静得连下人们走路都不敢下脚太重。
方宽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越寨主,真是抱歉,是我治下不严,让他们钻了空子。”
查一个人很简单,知道他们计划的人寥寥无几。是管理藏书阁的吴伯。
方洄眼眶红着,“我那日不该去藏书阁,吴伯问我是谁要大婚,他好登记在册子中。这么多年,他除了打扫藏书阁,剩下的一个职务便是记录广陵城中所有有情人。当时我也没有疑心,便说了你们俩的名字......”
“姓吴的在哪里?”越兰溪语气平静。
方宽:“我带你去吧。”
广陵城大牢。
受了一夜严刑拷打的吴伯如今依然精神抖擞,坐在草席上编蚱蜢,鬓边几根发丝微微发白,被他发现后,轻轻一拔,再难看到发白发丝,气度淡然,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仿佛牢狱之灾对他来说不过是儿戏。
“你们 来啦。”吴伯头也不抬的,继续编着手里快完成的蚱蜢,活灵活现。
方宽叹口气:“越寨主,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理吧。”
越兰溪在栅栏外,看着里面那个披头散发的老人:“他什么都不肯说?”
方宽摇头。
“放他走吧。”越兰溪将钥匙扯过来,丢在吴伯旁边,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牢。
端着一直褐色蚱蜢的吴伯满眼错愕地盯着草席边的钥匙,直到蚱蜢的腿脚被扯断后,才回过神来,干枯苍老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捡起钥匙后,还不确定地回头望了几眼。
栅栏外,无人看守,黑洞洞的长廊,燃着几盏烛火,石板墙在积年累月的潮湿黑暗的环境中长出青苔,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锁,落了。
铁链的惊落声让吴伯久久没有反应,呆愣愣地捏着钥匙左右看。
没有人来抓他!他真的可以出去了!
吴伯心中狂喜,踩着混乱的步伐,跌跌撞撞地朝光亮处走去。
两日未见的光。
他一步也不敢停下,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喉间溢出血腥味,胸腔难受到呼吸困难,脚下不稳,踩在一颗碎石子上,倒在地上,脸被石子擦伤出血痕。
身体难以消磨的疼痛以及脸上传来的剧痛,让两日未眠的吴伯跪在地上抱头痛哭,痛哭到再难哭出声,蜷缩着身体躺在石子上,泪流尽后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明所以的大笑回荡,让路人纷纷侧目。
他先去了城南一处破败的寺庙,鬼鬼祟祟地从半枯的槐树下刨出来一黑布抱着的东西,打开看了一眼,瞬间笑眯了双眼。
高兴了一会儿后,突然反应过来,将怀中的宝贝死死锢住,像做贼一般,用一双精明老练却充满沧桑的眼珠子四处转着看。
他走近屋顶都垮掉的庙中,走到大佛身后,借着大佛挡风,将身上带血已经凝结成块的衣裳往脖子处拢了拢后,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日快晌午。
吴伯撑着一条被打骨折的腿,一瘸一拐地绕着广陵城走了一圈后,又来到郊外一处木屋。简单的结构搭成的一个连体屋子,灶房在左望西,呈半开放式。
一瘸腿小姑娘奋力用另外一只好腿使劲儿踩一根枯木,但是始终力气不够大,就算是憋红了脸,还是没有将那根木头踩成两截。
灶中的火燃得正旺。
“小阳又变厉害啦!”吴伯在路上,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明显处的伤口污渍简单处理了一下。
面对叫小阳的小姑娘,吴伯面容慈祥,发自内心的高兴让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外祖父!”小阳惊喜,摸着墙边往吴伯身边冲过来。
“嘘。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外祖父,叫吴伯,知道吗?”吴伯严肃道,艰难地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小阳的头,“小阳,这段时日有好好喝药吗?”
小阳兴冲冲地回答道:“我的眼睛能看见一点了。小阳有在好好听外...吴伯的话,好好喝药,让眼睛变好。我看吴伯的脸庞更加清晰了!只是吴伯,你是不是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
小阳顺着肩膀摸到他的脸,捏捏他凹下去的脸颊肉,有些不高兴。
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说的话让人听了只觉得太过懂事。
吴伯红了眼眶,抱着小姑娘:“你个小鬼,管我的事情你还太小。吴伯没有瘦,也和小阳一样,有在好好吃饭。”
“你看,吴伯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怀中扯出黑布袋,打开,带着小女孩的手摸着黑布袋里装的东西。
小阳惊喜:“是千里光吗?”
“是!就是千里光。我们小阳的眼睛总算要好啦!”吴伯擦去眼角的泪,站起来牵着小阳的小手,两人都行步踉跄地往屋内走,边走边说,“我给小阳留了一封信,等会儿有伯伯的朋友来接你去看病,小阳不要害怕,伯伯给你留了银钱,钱庄里面也给你攒了一些,那是伯伯给我们小阳攒的嫁妆。”
“吴伯不和小阳一起去吗?”
小阳有些胆怯地问,抬眸,眨着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忽视眼神的空洞,水灵灵的眼睛让人看了心便发软。
真像啊!吴伯摸摸她的脸,仿佛见到自己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第56章
吴伯抿唇难言:“伯伯要去处理一件事情, 等我处理好了便来找小阳好不好?你想想,吴伯答应过的你的事情,哪件事骗过你?”
小姑娘仔细地想了想, 瞬间又高兴起来:“吴伯最好了!”
他将小阳的常用物件收拾到包袱中,跨出门的那一刻,心情沉重万分。
回头还想说点什么, 见小阳可怜地倚着门框,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的方向。他心的某个角落开始坍塌, 想他不想去了,但是不行!心下猛地一横, 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座大山下, 这是光明寺的北面,绕着大山走半圈, 便能找到去往光明寺的入口。
吴伯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大声道:“氏吴留, 跪拜神仙, 求神仙赐药!”
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 尖锐的小石子瞬间刺破他的额头,溢出一点血。血流下, 滴落在枯叶上, 随着一声“咔哒”声, 血滴落的地方出现一个小坑。
吴伯大喜,将小坑里面的东西往嘴里面塞, 嚼两下吞咽完全后,又对着小坑磕了个头。
风过树梢,将密林中的碎叶吹得漫卷天, 黑影憧憧沉滞,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视线所及只有咫尺,模糊的树影晃着,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被吞没得无影无踪,唯有腾升而上的超市的腐腥味裹着令人胆寒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往骨缝里钻。
原本找不到一条小径进入的密林,突然从中间打开,周围的树木向左右旋转,最后呈现出一道干净整洁的石板路,宽敞到能并排过两辆马车。
吴伯跟着石板路进入到密林中,密林随后被掩盖。
每走一步,身后的路便消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