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的事她没和文嘉懿说,几次话到嘴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开始得突然, 结束得荒谬。
要不是她画板还在路子骁手里,楚宁甚至都要怀疑那天的真实性。
路子骁回学校是两周之后的事情, 回来道别。
他们这才知道他已经联系好了体训班,下周一就会转到那边集训, 不再来学校了。
从楚宁转学过来,他们四个人关系就近,后来越来越熟, 关系很要好。
在突如其来的分别前, 大家都变得沉默。
“做乜嘢啊——”路子骁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哥们我前程似锦,你们得为我祝福啊, 愁眉苦脸的, 像个什么样?”
“可是、可是…”文嘉懿眨眨眼,还是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被父母和哥哥保护得很好,性子娇憨,带了点不合她这个年纪的天真可爱。
文嘉懿没尝过离别的滋味,竟然这样不好受。
“很突然嘛。”她撇了撇嘴, 小脸哭丧起来。
她都习惯了他们四个人一起游荡的校园生活,路子骁走了,那往后被江与拎着耳朵训的,就只剩她一个了……
文嘉懿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江与会吃了她!
绝对会!
路子骁洒脱地耸了耸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还会再见的。”
他目光环视过三人,在楚宁身上稍顿了几秒,然后收回,拍了拍江与的肩。
江与不是个情绪外露的,反应了下,也回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
“成,不耽误你们上课了,我就走了。”
路子骁咧嘴笑,捧着很厚的一摞书,从教室后门离开。
楚宁愣神,她能感觉得出来路子骁刚刚的别扭,她很冲动地做了个决定。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直接小跑出去,追上路子骁。
路子骁回身,见是她,有些意外:“宁宁?”
“…嗯。”
楚宁知道不该这样,她对他说过那么狠心的话,按理说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
打个巴掌再给甜枣,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可若是把刚刚那刻定格成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画面,她会觉得遗憾。
和路子骁一样,她也是不喜欢给自己留下遗憾的人。
“不是说下个月才走吗?”楚宁记得他电话里是这样说的,“怎么突然…”
“害。”路子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很早就想上这个体训班了,但学费太贵了…我家拿不出来那么多。这几天他们突然联系我,说看我资质不错,愿意给我减免所有的费用,我和家里商量了下,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就决定去了,这才突然变了计划。”
谈起自己的足球梦,路子骁神采奕奕:“而且这个体训班和我想进的那个俱乐部是常年合作的关系,有内部选拔,说不定进俱乐部能更容易呢。”
楚宁:“俱乐部?”
路子骁点头:“对,咱港岛最大的足球俱乐部,瑞霖集团赞助的,VIKIA。”
…瑞霖集团赞助。
温砚修?
是他做的?减免了路子骁的费用,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她的身边离开。
楚宁指尖轻颤着,整个人陷在巨大的震惊中,不敢置信。
她以为自己了解温砚修,实则不尽然。他的城府、手腕、身段,都是她所不能见更不能及的。
温砚修从神坛上走下来,到她身边,于是她能看到的,不过是他想展露的。
她只窥见了他为人处世的冰山一角,就已经自顾自地沦陷。
“宁宁?”路子骁见她表情不对,出声叫她。
楚宁迅速回神,牵强地扯了个笑:“我没事。”
她收心到两人的告别上:“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谢谢你,路子骁。”
“不客气。”
路子骁也跟着笑了下,楚宁好像真有股魔力,她越拒绝,他心里越柔软,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表了白,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尽管事实是,楚宁并不觉得两难。
她心中对路子骁的态度,是绝对的坦荡。
如果说那天还有一丝因为事发突然而紧张心悸,等彻底平静下来,她便不会再为此烦恼。
他只是朋友,在她心里,和文嘉懿、江与没有分别的朋友。
“好好踢球啊,以后我和嘉懿、老江一起去看你比赛啊,别输太惨。”
“知道,我会的。”
路子骁最后看向她的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腊肠狗,应该是手机挂坠。
其实不止这一个,他刚刚就注意到了楚宁书包上换了新的玩偶,也是只毛茸茸的小狗,不是他送的那个章鱼娃娃。
不用再开口挽留或是求情。
路子骁什么都懂了。
他转身,潇洒地挥挥手,今天只是回来收拾东西,他没穿那身校服西装。
一身白色运动服,连帽是亮黄色,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青春气十足。
楚宁看着他的背影,这段告别,在她心里才算是合格。
往教室走的路上,她摸出手机,想问温砚修路子骁的事。
几番犹豫,最后也没发出去。
想了想,楚宁只发了条:【我会好好学习的成为像您一样优秀的人】
手机静音,丢进课桌里,楚宁沉下心听课。
连着两个课间,她都忙着和江与讨论题,等到中午放学时,才想起来温砚修。
她忙去翻手机。
温砚修的消息是秒回的——
【相信你】
-
随着考试的渐渐逼近,学习任务变得越来越重,双休取消,寒假也压榨得只剩几天。
与医生商议过后,楚宁的脑部复建训练也暂时搁置,她想留出更多时间冲刺复习。
温砚修随温家去挪威过年了,山顶别墅空荡荡的,楚宁没了回去的心思,一连几个周末就住在宿舍,正好省去来去车程的时间,能多不少时间学习。
文嘉懿怕她一个人在宿舍无聊,索性也留下来,陪着她“挑灯夜读”。
她自己是没什么理想追求,但论义气这块,文嘉懿绝对拿得出手。
江与见状,也默默加入她们的周末学习小队。
三人周末就在学校的图书馆碰头,学得不亦乐乎。
这天,楚宁刚画完一张素描速写,休息脑子,无所事事地摆弄手机,亮屏再锁、锁了再亮。
之前有一段时间,她和温砚修WhatsApp消息传得频繁。
她每次拿到考试成绩单,或是在画室画出了满意的作品,都会拍张照片,给温砚修传过去。
对面回得千篇一律,但很有耐心,一次不落。
【好棒】
【做得好】
【很优秀了】
【下次会更好】
文字是冷冰冰的,但楚宁能透过文字,想象出温砚修敲下每个字时的专注神情。
屏幕冷色调的光会映在他那双淡然狭长的眼睛,里面零星有一点笑意。
像海上浓雾中浮显出的灯塔轮廓,是她的温暖、希冀,或是底气。
但自从温砚修去了挪威,他们很久没联系过了,时差和距离的因素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楚宁不想打扰他。
他们一家五口团圆,正是最幸福美满的时候。
温砚修真正的妹妹就在他身边,他怎么会想起她这个捡回来的呢?
可她很想他。
真的很想他。
楚宁没意识地轻叹了一声气,歪头枕在胳膊上,两只手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无聊地划着圈。
好像温砚修离开得越久,那些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的轮廓就越发清晰。
文嘉懿这时候突然凑过来,盯住她:“宁宁,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楚宁像只受惊的兔子,突然弹起来,瞳孔惶恐。
她忙抬手去捂文嘉懿的嘴。
文嘉懿很灵巧地绕开了,她从小学柔道,反应力是很出众的,三两下反客为主,捉住楚宁的手腕。
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故弄玄虚问:“是不是温砚…”
“嘉懿!”楚宁压着嗓子,叫停她,打断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尽管在回忆里,她早就偷偷叫了他的名字很多很多遍。
但不一样,很不一样。
楚宁脸都急得涨红,睫毛忽扇忽扇地眨,唇线抿直,很警惕地盯着文嘉懿。
生怕一个不小心,文嘉懿就脱口说出那个名字。
她承受不起。
她和温先生之间天壤之别,其实连偷偷喜欢他,都是种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