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没急着上手。
这是边珞教的,一件文物拿到手里最是急不得,要先看、先闻、和它多待一会儿。
窗子外的绿萝挡掉了大半的日光,只剩一点薄薄的、零星的,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也落在青铜镜,照映出那早已经斑驳的绿。
楚宁手持着放大镜,细细地端详这位历史沉淀的见证者。
紧贴镜体那层的深绿已经近乎墨色,是沉积多年的老锈;再外面一层是偏粉绿色的薄锈,又酥又软的质地,一碰都掉渣;最外面浮着一层沉积物,混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泥灰。
她转手放下手持镜,戴上了头戴式放大镜,坚硬的金属卡在眉骨和颧骨上,有点重,每次结束修复都会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拓出红痕,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楚宁将呼吸放得慢而浅,文物修复讲究的是一个耐心和精细,每一步都不容半点错,要静到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不存在一般。
她平静地拿起一旁的细竹签,用尖锐的部分去抵住那层土黄色的沉积物,将其挑落。
单调、枯燥但马虎不得的动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楚宁用洗耳球轻轻地鼓出空气,将那些粉末吹得剥离,露出里面不均匀的绿色。
算是顺利,楚宁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下轻微有些酸痛的脖子,她抬手去摸工具,准备进入物理清洁的下一环节。
但被一声门铃打断,她抬头看过去,是黄珊琦。
她在玻璃门外摆手,是叫她过去的意思。
楚宁忙将手上的工作放下,该收的东西都收起来,她们实验室在这方面的要求很高,防患于未然。
“太好了宁宁,你终于忙完了。”黄珊琦面露难色,“我在汇总明天周会要汇报的PPT呢,有一部分的数据内容需要用到戴森老板那边给的第一版资料。”
“刚刚一看文件过期了!你也在对接群里,手里有原文件吗?”
黄珊琦宛若看救命稻草一样,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要是楚宁这里没有,她就得去边珞那要。
两人私交好归好,但边珞在工作上的事可从不马虎,被她知道她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肯定免不了一顿批评。
楚宁点头:“应该有的,我所有文件都备份在网盘里了。”
黄珊琦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
两人一起往办公区走,路上随意闲聊。
黄珊琦先挑起话头:“宁宁,你三年之后什么打算?有攻读博士的打算吗。”
楚宁如实回答说还没想好。
“也是,你才研一开学没多久,考虑这些事是有点太早,我当年好像一直摇摆到研三上学期才最终下定决心读博。”
黄珊琦比楚宁年长个几岁,但没什么架子,聊天内容也是些推心置腹的经验之谈。
“不过读博就完全是科研方向了,我觉得你动手能力强,对修复色彩的把控也很准,其实更适合实操方向,研究生的资历也够用了。”黄珊琦想了想,提建议道,“博物馆的编制呢?你性子也安静,挺合适的。”
她完全无心的一句话,戳中了楚宁的痛处。
实验室里只有边珞有权限看她的个人资料,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不知者不怪,楚宁没说其他的,只是笑笑:“也想过,走走看吧。”
只是不可能。楚宁落寞地在心里补上后半句。
很快走到工位,楚宁去背包里翻平板,黄珊琦则靠在一边等她。
楚宁掀开保护壳,屏幕亮起,看清楚之后,她愣住。
不是她的平板。
她壁纸是文嘉懿拍的一张布丢的猫生美照。
但现在…上面是她的侧脸照。
黄珊琦余光看到,又被美了一大跳:“天!宁宁你也太上相了吧,好好看,以前周公子照的吗?把你照得好青春啊!”
不是照得青春,是真的青春,因为是四年前在木鱼山顶拍的。
楚宁愣住,可她根本不记得温砚修给她拍过照。
“不是。”她否认。
这是温砚修的平板。
她早上走得急,拿错了?
都怪他昨晚非要来搬椅子过来看她工作,两人平板混到一起了,型号一样,又都是最普通的那种黑色保护壳。
他的屏保是她…一直是,还是确定关系之后才换上。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楚宁身体里笼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紧张,像某种秘密的一角被人堪堪撩起。
幸好这平板在她手里被看到,要是温砚修开会的时候拿出来解锁…楚宁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想那场面会惊呆多少人。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飞快地锁屏,然后把平板捧进怀里。
“师姐,我突然想到还有点事!等我忙完立刻给你把文件发过去,很快!”
送走了狐疑的黄珊琦,楚宁抱着平板坐下来,惊魂未定。
她深呼吸了好几下,平稳气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往她这边看,才做贼心虚地拨通温砚修的电话。
男人嗓音透着很淡的慵懒气,像刚结束午休小憩。
“我拿错平板了…”楚宁抿了下嘴唇,“你在家吗?”
“在。”
温砚修从躺椅上下去,大步流星地到书房:“需要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楚宁连忙拒绝,让甲方爸爸给她跑腿,她疯了,被师姐撞见了要怎么解释,“你帮我找下网盘里的文件就行,我把关键词发给你。”
她一边在输入框里打字,一边说:“对了,密码是…”
“我的生日。”他轻声打断。
温砚修那边已经先一步地解开了锁,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成功了,心里窜起很小的火苗。
他弯了下唇角,指腹轻轻摩挲在平板背面,搓出些热。
嗓音沉着,带着很蛊人的磁性——
“你好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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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哥:怎么办,老婆太爱我了哦咦咦咦~~
第44章 风传花信
ch44:
楚宁愣住, 贴着听筒的耳廓迅速涨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忘了这事了…
那会儿刚失去记忆,她的世界空白一片。
温砚修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一度成为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集。
理所应当,中学时她设置的所有账号密码都与他有关。
离开港岛后这些习惯保留了下来,她每次开机关机都要熟稔一遍他的生日。
其实渐渐地楚宁对这些都没什么感觉了, 他的存在成了她熟记于心的条件反射。
她指腹轻搓出些些的热, 狡辩道:“随、随便设的。”
“怎么做到这么巧的,向楚小姐讨教。”温砚修没戳穿,模糊地逗她。
“……”他好烦!
楚宁理都不理他, 直接岔开话题:“你到底有没有找到我要的文件?”
很猝不及地一声低笑传入她的耳中,很勾人, 她后背起了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还有一波余热。
不懂他笑什么, 楚宁抬手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这种细微的生理反应让她感到不适应。
“找到了,发过去了。”男人声音恢复正色, 语气平和,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
楚宁点开文件, 谨慎地确定了一遍内容,转发给黄珊琦。
得到办公区斜对角的一声“Thank you”, 她笑眼盈盈地给温砚修转达:“我师姐说谢谢你, 救了她大命。”
电话那边,平板屏幕的冷色调光映在男人深邃的眉骨间。
温砚修抬眼,轻勾了下唇角:“无妨,我也应该谢她。”
楚宁懵了,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谢来谢去的,她都快被绕晕了。
她心里不满地嘀咕了嘀咕他的故弄玄虚。
温砚修:“需要我把平板送过去?”
楚宁算了算时间,回绝:“一会儿我去修复室,应该用不到平板,不麻烦蒋助理了。”
温砚修蹙了下眉,他不是善妒的人,但这种时候听到蒋秋的名字居然让他心生不满。
“没有蒋助理。”他纠正楚宁道,“在你面前讨功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他。”
楚宁咬了咬嘴唇,笑意在唇角荡开,她以前从没觉得上班空隙摸鱼打私人电话还有这样的乐趣。
她和温砚修真的很像热恋的小情侣,抓住任何一点小小的机会,都要煲电话粥、咬耳朵。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甜蜜。
“那更加不用了。”
温砚修不强求她,转而问:“几点忙完,去接你。”
楚宁大概估算了个时间,又怕温砚修多等,往后说了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她平复了下呼吸,把手机黑屏又解锁,进入输入密码的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