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熙和沈斯安不同，他一边治病一边应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似乎还天生命硬，为此进过好几次急救室，但偏偏每次死不了。
他做事很拼命，酒量也很好，每次都能陪着生意场上那些老狐狸周旋到最后，喝到胃出血也在所不惜。
这么多年，他少有这样单纯借酒消愁的时刻。
年少时他自命不凡，春风得意马蹄疾，知道自己天资聪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学习；后来一朝跌入尘埃，他开始迷茫，迷茫过后，又开始为了治好云昭而努力。
直到现在，他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不再独属于他。
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趁着这一切还没有彻底抛弃他，再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慕熙仰头靠向栏杆，江风吹过，酒气随风飘向黑夜里。
“先生。”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
慕熙没有睁眼。
浓浓的香水气息飘过来，声音的主人来到他身旁坐下，拿起剩下半瓶的酒，斟下满满一杯。
身材曼妙的女人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笑得婉约妩媚，“先生，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慕熙缓缓坐起来，刚发过一次病的身体到底还是不胜酒力，他脑袋发晕，手支起额头，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这些年生意场上他见多了这些诱惑，有下属在时他们会自觉替他清场，尤其是荆珉，会提前给所有他要去的场合打好招呼，理由只有一个：慕总有未婚妻。
至于未婚妻是谁，没人知道。
“多大了？”慕熙随意看去。
见到他的脸时，女人不自觉掩唇惊讶，笑得更甜了：“十九岁，马上二十了。”
慕熙呵笑：“十九岁，还真是巧。”
女人眨眨眼，故作懵懂，“先生，你也十九岁吗？你长得太好看了，我看不出年龄。”
慕熙低头从怀里拿出钱夹，随意抽出几张纸币，“你应该待在大学校园里。”
女人听了这话，怔愣半秒，像听到什么玩笑，笑得更加开心。
慕熙也笑。
他视线模糊，夜风里，他记起十九岁那年遇到的云昭。她明媚、耀眼，像一束光撞进他的生命，她总是嚷嚷着，要努力工作治病，治好了就去上大学。
这么多岁月过去了，她生活时好时坏，但从不放弃为此努力。
这就是他的昭昭。
慕熙苍白的手指搭在桌面，轻轻点下，声音轻浅：“再不走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女人浑身一僵，犹豫几秒，拿起纸币离开了。
沉溺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慕熙记得，同样的话他五年前也对云昭说过。
他那时满心绝望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云昭当面对沈斯安和善温和，回头却故意按住他的伤腿，威胁他要是再伤害他自己，她才要对他不客气。
她对他和对沈斯安总是不同，她叫他小公主，不止一次欺负他这个雇主，和他大吵大闹，事后又哄着他的少爷脾气。
这也是他的昭昭。
……
“云昭。”慕熙打开手机，脱力闭上眼，静静听着那一端有些急促的声音。
“慕先生，实在抱歉，其实我今天——”
“我是不是说过，你不准离开我超过五米？”
他语气淡淡，故意刁难，听着电话另一端的人彻底着急。她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清脆好听。
江风吹过，慕熙声音沙哑：“昭昭，我要你答应，结婚过后再也不把我忘记。”
第56章
云昭提着行李站在门口, 吓得脑子都懵了。
“不不不——”云昭差点尖叫出来，“对不起慕先生，我开玩笑而已啊！”
电话那边安静了。
云昭逮着机会赶紧解释：“慕先生, 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咱俩好比天鹅和癞蛤蟆，我是癞蛤蟆！我那么说只是想逗逗你，我就是纯嘴欠，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好吗？”
对面一丝声音也没有。
云昭赶忙把手机翻过来看，电话没有挂断。她继续道：“是我惹你们不愉快, 真的抱歉，我……我辞职吧。”
手机里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 云昭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先生，您要的酒都送齐了。”
云昭一愣，“你在喝酒？”
慕熙还是没说话。
云昭的心瞬间提起来了，她最近的备忘录上每天都会记下沈斯安因为吃药后服酒进医院的事, 这么危险的行为她可是一刻钟也不敢忘。
“慕先生, 别喝酒！千万别喝！你在哪！”云昭急得团团转, 迟迟听不到他答复，她干脆对着服务生大喊：“麻烦帮我拦住他，他是病人，他不能喝酒！绝对不能！”
慕熙可不比沈斯安身体底子好，他要是中毒，估计救都不用救了。
云昭得到地址就立马扔了行李赶去了, 她等不急，直接一路狂跑过去，找到酒吧二楼时人都要喘不上来了。
宽敞的大包间里, 窗外是灯光璀璨的松江夜景，包间内却灯火阑珊沉默安静，慕熙独自倚在窗边，身后的光芒照着他消瘦修长的轮廓。
“慕先生！”云昭吓得魂飞魄散，迅速扑过去握他的手。
他手上拿了只玻璃酒杯，十指纤细，根根冰凉到仿佛没有温度。
云昭把那只杯子扔开，攥住他的手紧 握在掌心，握到他指尖柔软了，又脱下外套搭在他腿上。
“慕先生……”云昭叹着气，黑夜里，紧紧凝望他无神的眼睛，“你心情不好也不要拿身体来发泄呀，你和沈斯安还真是一丘之貉……不，同道中人。”
慕熙微抬起头，声音发干，“我和他不一样。”
这么久了云昭终于听到他说话，见他没有晕倒并且神智清醒，松了口气，笑说：“对啊，你还不如他呢。”
慕熙忽然怔住。
大概是喝太多酒，脑子里轰鸣一声，已经没有容纳理智的空间。
他那颗本就破碎的心脏仿佛在顷刻间被拧成了一团，生生把鲜血拧干。
“我不如他……”慕熙低低的笑，眨眼间，眼泪扑簌滚落，“是啊，我不如他！所有人都这么说，现在连你也一样……呵呵，那你们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满意？是我不够努力吗？是我做的还不够多吗？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慕熙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这副身体是生生被他自己拖成这样的，当初离开云昭后他还在上大学，一边读书一边创办公司，熬了无数个夜、喝了无数杯酒，偶尔晕倒被送去抢救都算作休息。
但没有人看到他的努力。
他们只是觉得他处处不如人。不如慕兜兜、不如沈斯安……
明明他从前也是在赞扬声中长大的。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慕家长子早在十八岁成人礼上就已经永远离开了，留下来的只是一缕破败幽魂。
“不是的！”云昭惊慌捧住他的脸，看着眼前向来冷淡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绝望。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这会儿不能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她急忙给他擦眼泪，但怎么擦都止不住。
慕熙像樽碎掉的瓷器，拼合不了。
心一横，云昭干脆吻了上去。
她揽着他的脖颈，贴住对面人柔软的嘴唇，本来只是想打断他的情绪，却没想到凑近的一瞬间她心里也波澜乍起。
似乎有什么遗忘很久的感觉卷土重来了。云昭的手指顺着他宽阔的肩线下移，抚摸着他过分瘦削的背脊。
慕熙的眼泪落到她脸上，他沉默片刻，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尚有几分力气的右腿点地，侧转身体将她狠狠压住。
云昭理智回笼，瞪大眼睛：“慕——”
她的嘴唇被他死死贴住，喊不出来，也不敢伸手打他推他。平白给自己惹出麻烦，她也怪不了旁人，几通挣扎也没办法，最后干脆紧闭双眼，回吻过去。
慕熙这样级别的帅哥，她这辈子够呛能再亲上一个。她不吃亏。
夜晚河面微风徐徐，古典乐里，云昭的大脑竟然彻底放空了，再没有平时那堵着回忆的感觉。
她沉溺在慕熙的温柔里，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下一秒，她的手被捉住了。
慕熙原本冰凉的手此刻已然灼热，他的右手支在她耳旁，左手力气大，抓得她无法反抗。
他翻身坐到旁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下。
云昭也坐起来，愣愣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
“你怎么又喝？”云昭从他手里抢下杯子，凑上前抱住了他。
他身上的气息莫名变得十分独特，不再是单纯的药香或雪松熏香，那气息仿佛有魔力，将她牢牢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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