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熙，别再瞒着我了，好么？”云昭轻抚着他的发顶。
她的丈夫是一个位高权重、年少矜贵的上位者，他总是西装革履俊朗帅气，每一根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但今天为了赶回来见她，一贯稳重的人竟有些狼狈。
“其实我的直觉很准，而且有太多事都很好奇。我不知道我那段回忆里抱我的人是谁，但我觉得他对我很重要；我也不知道晓秋和小玥为什么都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但我觉得一定有不寻常的原因。”
“那天，晓秋说你是个大骗子，说你这样的富家公子不可能轻易看上普通女孩，除非你的有钱都是假的、深情都是装的，布一大盘棋，就为了骗我那丁点不够买你衣服上一颗纽扣的存款……”
云昭想起那天KTV里的谈话都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又忍不住低声抽泣：“你知道么，晓秋是我发小、我最好的朋友，她从没骗过我。当时我都要信了，我想着等你出差回来就质问你。可是荆珉告诉我你生病了，发烧烧得稀里糊涂，我去邬州找到你的时候，我想，不管你是不是骗子都要爱你。”
慕熙的手指早已颤抖，心里似是打翻了一瓶烈酒，辛辣阵阵滚过他的身体。
“别再以爱的名义瞒着我了，好么？”云昭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他的额头，“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我不会太难过，至少我们现在很相爱啊。”
慕熙沉默良久。
黑夜里，他想起那些过去的往事，想起需要躲避的曾经。
他想不到该怎么去告诉云昭，他也曾利用过她的记忆，伤过她的心。
他没有做好准备。
“阿熙。”云昭那双杏眼明亮，细碎的光芒划过，她坚定道：“你上次出差去邬州，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告诉我吧。”
慕熙咬着牙，双目紧闭。
云昭想着，他或许还是不会说，他或许和她父母一样，要打着为她好的名义瞒着她。
她不想逼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她第六次试药的日子。
早晨慕熙静坐床边，一夜未眠。他面色憔悴，神色却坦然，俊朗的眉目间染着轻松疲倦，轻靠着椅背，伸手牵起她温暖的手指。
他们一同前往试药的地方，云昭照旧服下药片，刚在仪器上躺下时，慕熙开口了。
他说，他想了一夜，还是没有办法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事，但他可以帮她回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云粹。
第61章
云昭是怀着极其震惊又崩溃的心情躺上仪器台的,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但大脑却因为过于震撼而一片空白静止。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一切，但又没办法认为慕熙在开玩笑。
正是紧张时, 突然电源接通。她感觉心跳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到了顶点, 很快，一片回忆汹涌而来。
常年雾蒙蒙的脑子像是撕开了一道裂口，一张年轻的容颜猝不及防出现她的面前。
他和全世界所有人都不同，和慕熙、和沈斯安、和陈孔雀他们通通不一样……眼前的人，有一张眉眼像妈妈、轮廓像爸爸的脸, 让她第看清的第一秒就泪如雨下。
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匆匆从心底闪过，虽然仍旧只是轻快的片段, 但她终于可以听清声音了。
她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哥哥！”
在满是泥泞的洪水间, 她强忍着呼吸困难伸手想要抓住他，但仅仅是那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的衣袖从她指间滑落，她被托举到岸上, 再回头, 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年轻的身体被卷入无情的洪水中, 水面只看得见他雪白的衬衫掠过一瞬，那便是他留给她最后的一道身影。
回忆在几年后带着翻江倒海的趋势千倍万倍反复鞭笞她的心。
云昭并没有记起所有事，但记起了自己当时彻骨的悔恨。
如果她那天没有出门找朋友玩，如果她一整天都待在家里陪哥哥，如果她乖乖吃饭个子再高一点，如果她胳膊再长一些……他或许都没事。
那年她刚满七岁, 小学二年级。
出事过后她一部分的情感仿佛被封住了，麻木迟钝的过了好些年，她还以为自己从小就是这样愚笨的孩子。
可她哥哥曾经骄傲的说, 他的妹妹昭昭情感充沛、聪明早慧，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时隔多年，她拿着高中毕业的文凭，躺在冰冷的仪器上，勉强将他记起。
她想到他出事那年，她因丢失记忆后医院里躺了很久，年纪小加上溺水不舒服，闹了很多脾气，家里人忙着哄她，连给他举行葬礼的时间都没有。
云粹是那样温柔善良的人，他那么的爱干净，永远留在了那片脏污的洪水里。
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
试药醒来后，云昭独自回家躺了很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不接爸妈的电话，也不见慕熙和沈斯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他们都要瞒着她。
难道就为了保护她么？
她的确受到了保护，可这对云粹公平吗？云粹深深爱着她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呢。
浑浑噩噩中，云昭还记起了一些细碎的往事，虽然前后几乎都没什么关联，但她完全记起了对哥哥的感觉。
那种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妹妹的感觉。
即便她如今已经比他大了好几岁，但她仍旧是妹妹，如果能再见到他，她还可以对他撒娇。
云昭在房间里窝了整整两周。
她每天像幽魂一样来去，饿了就点外卖，慕熙会帮她放在门口，渴了就喝饮料，其他时间都漫无目的瞪着天花板，记起哪些事，又慌忙爬起来记在备忘录里。
隐约中她能听到慕熙和父母的声音，但是她一个也不想理。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云昭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推开门，来到客厅里。
太阳高悬，正是中午十二点。
屋子里很安静，慕熙不在家，客厅里只有一道背对着她啃鸡腿的身影。
云昭怔愣几秒。
顿了顿，几步冲上前狠狠抱住那人，勉力压制的情绪再度爆发，崩溃大哭一场，声嘶力竭的控诉：“苏晓秋！你也不告诉我！连你也不告诉我！我哥以前对你那么好！”
苏晓秋手里的鸡腿啪嗒掉地上，嘴上的油也来不及擦，一开口眼泪也掉下来，哇哇哭着回应她：“对不起啊昭昭！我不敢啊，我不敢啊！”
两个人抱头痛哭许久，哭到缺氧，缓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云昭气也出了，情绪也发泄了，终于清醒一点了。
“是我爸妈让你瞒着我的？”云昭从桌上全家桶里捞了根鸡翅出来啃，愤愤咬牙。
苏晓秋眼睛还肿着，抽抽搭搭点头，“当年粹哥出事，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知道，都被叔叔阿姨打过招呼。”
“啧……”云昭狠狠咬了一块，“他们也真是仗义，让不说就不说！那么多年了，我甚至没去祭拜过我哥！”
苏晓秋嘴唇一撇又想哭。
“行了！”云昭很不适应她这副模样，印象里，以及重要人物备忘录里，苏晓秋都是个活力乐观的人。
云昭紧张皱眉：“买票，现在就买，我要立刻回邬州！你陪我一起！”
苏晓秋点头如捣蒜，赶忙把手机掏出来点进购票软件，她选好机票，刚要付款，又想起一桩事。
“那个，你老公……”苏晓秋支支吾吾。
云昭现在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一切都等回来再说！”
苏晓秋噎了一下，赶忙买票。
先前云昭闷在屋里那么久，每天都是慕熙守着的，昨天突然晕倒了才换成苏晓秋，这会儿还在医院里，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不过苏晓秋也不敢在这时候提这事让云昭为难。
两个人买了最快的票，吃完炸鸡就立刻赶去机场，风风火火回到邬州。
云昭没去见父母，直接让苏晓秋带她去找云粹。这死丫头也果真熟知云粹的墓地在哪里，毫不费力就找到了。
突然见到云粹那十七岁的容颜时，云昭心中巨震，腿一软差点快晕过去，哭到头晕脑胀，一度想要寻死觅活，苏晓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拦住她。
两个人在墓园里一直待到了太阳下山，管理人员来赶人。
云昭哭够了，再也没力气了。
她拿衣袖轻轻擦拭碑壁，哑声承诺着，以后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哥哥。
走出墓园时，父母已经在门口等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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