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四个小时的航程,她闭着眼,思绪纷乱如窗外流动的云海,想得太阳穴微微发胀,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直到飞机落地,熟悉的乡音入耳,看到出口处的父亲,沈梨才像是骤然从一场华丽而沉重的梦境中抽离,短暂地将那些烦恼抛在了脑后。
腊月二十九,小城年味已浓。
沈家不大,但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温馨。
谢云雁看到沈梨带回来的礼物,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地唠叨:“不是说了别乱花钱吗?你在外面开销大,自己留着用要紧!”
沈梨给父亲买的是新款轻薄羽绒外套,给谢云雁的是新中式棉服,以及给谢鸢谢云书母女俩的亲子卫衣。
沈梨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旧沙发里,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是回到自家地盘才有的彻底松弛。
她辩解道:“没乱花,一人一件衣裳,新年总要穿新衣的呀。”
谢云雁嘴上念叨,手里却不停,拿着红色衣服对着镜子比画,发现颜色、款式、尺寸都合心合意,顿时笑开了花:“这颜色好,显白!我留着初一穿!”
接下来的几天,沈梨像是鱼游回了熟悉的海域。
清晨跟着母亲去菜市场,在满是生鲜蔬果和讨价还价声的烟火气里采购年夜饭的食材。
午后蜷在洒满阳光的旧沙发上,盖着母亲手织的毛毯小憩。
傍晚和父亲在茶几上摆开棋盘,厮杀两局,晚上还能带着放寒假的谢鸢去河堤边玩手持的烟花棒。
三线小城的生活节奏缓慢而踏实,不如京州繁华炫目,却有一种沉淀人心的温厚力量,将她从那种“不对等”的焦虑中暂时打捞出来。
——
与此同时,京州袁家的除夕宴,则是另一番景象。
袁宅宽敞轩朗,每年此时,赵凤琼都会在家中设宴,款待亲戚。
今年也不例外,宅邸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轻松容纳下四五十位宾客。
赵正龙自然也随母亲袁稚音前来,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却不时瞟向气定神闲、周旋于宾客间的舅舅袁泊尘,心里那点不甘和算计,在酒精和热闹气氛的催化下,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恰到好处”地戳破沈梨那层“假面”的时机。
热闹的午后茶叙过去,晚宴正式开场。
袁家一家三口举杯,向所有来宾致意。
水晶杯轻碰,笑语盈盈,气氛融洽热烈。
酒过三巡,不知是哪个年轻晚辈起哄,提议在微信群里“抢红包”,抢到金额最大者接力发下一个。
这显然是变着法儿“哄”长辈们撒钱的游戏,一群年轻人纷纷附和,气氛高涨。
赵凤琼也被逗得开心,挥手道:“行啊,拉个群,我也瞧瞧你们今年的手气如何。”
赵正龙心头一跳,暗喜:送上门来的机会啊!
面对面建好的群迅速涌入了四十多人。
第一个“开场红包”自然由辈分最高的袁立勋来发,他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操作手机,出手阔绰,一连发了十个大红包,群里瞬间被“谢谢老板”和夸张的表情包刷屏。
即便在场诸人都不缺这几百上千的零钱,但“抢”的乐趣和运气比拼的兴奋,依旧让气氛火热异常。
就在这红包与欢呼齐飞的热烈当口,群里突然蹦出一个视频。
正在戳红包的手指,有不少顺手就点开了。
低沉慵懒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画面光线迷离,一个窈窕身影坐在高脚凳上,握着话筒,正轻声吟唱。歌声算不上专业,却别有风情。唱罢,她下了台,和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士说说笑笑离开了画面。
视频不长,却足够清晰。
“这谁啊?唱得有点味道。”
“挺漂亮的,有点眼熟?”
“没见过,谁发的?”
……
赵凤琼正拿着手机看孩子们抢红包,视频弹出时,她也看到了。
赵正龙一直暗中观察着,此刻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提高声音:“哎呀!手滑发错了!我马上撤回!”他拿着手机急切地操作,随即懊恼地抬头,“过了时间,撤不回了!”
他连忙端起酒杯,起身朝着主桌的方向,脸上堆着歉意的笑,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舅舅,对不住对不住!这视频是别人转发给我的,我看着好像是舅舅认识的朋友,就顺手存了……发错了群,真不是有意的,您千万别生气。”
袁泊尘其实根本没参与抢红包。他正看着沈梨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配文是:“沈氏秘方,限量供应。”
照片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角落还能看到她母亲半截围裙的影子。
他正想着她包饺子时认真的样子,嘴角带着不自知的弧度。
赵正龙这一嗓子,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点开群里那个已被多人观看过的视频,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全部。
原来如此。
前段时间沈梨那些细微的异常,欲言又止的忐忑,根源在这里。
她是被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用这样一段显然是在娱乐场合拍摄的视频,给威胁了。
“正龙啊,”赵凤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心里一咯噔的声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正龙,“你发这个视频,是什么意思?”
赵正龙对上舅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先虚了半分,但戏已开场,硬着头皮也要唱完:“舅婆,我都说了,是手滑!是我一个朋友,以为我认识视频里这唱歌的女人,发给我看看,说要是认识就小心点,这种女人……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傍大款钓凯子的货色,玩得挺开。”
赵凤琼闻言,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哦?她傍你了?”
“那、那自然没有!”赵正龙没料到火力直接转向自己,赶紧澄清,“我肯定看不上她啊!我这不是……不是怕舅舅或者其他长辈被这种女人蒙骗了吗?像她这样的,我见得多了,表面上装得清纯,实际上……”
“说够了吗?”
袁泊尘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但整个宴会厅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的脸上一片冰冷,眼神锐利如刀,刮过赵正龙:“去了一趟肯尼亚,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当个人。”
袁泊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看来,得换个更远的地方,好好学学。”
他说完,不再看赵正龙瞬间惨白的脸,径直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清晰平稳地传遍寂静的厅堂:“周政,安排一架飞机,赵正龙今晚就走,不在家过春节了。对,现在。”
“舅舅!”赵正龙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袁泊尘,又惊又怒,“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这样对你的亲外甥?!”
“一个女人?”袁泊尘抬眼,目光如冰锥,“如果顺利,她会是你的舅妈,是我未来的妻子。你称呼她为一个女人?你的教养都去哪里了?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正龙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沈梨在舅舅心中的分量竟重到了这个地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宁愿去给她当牛做马!现在知道厉害,已经晚了。
他腿一软,几乎是扑过去,想抓住袁泊尘的裤脚哀求:“舅舅!舅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我这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她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我不去肯尼亚了,我哪儿都不去了!”
袁泊尘微微侧身,垂眸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你脑子笨,所以我多教你两遍。如果下次回来,你还学不会……”他顿了顿,“我不介意,再教第三遍。”
他一个眼神示意,一直在厅外候命的保镖迅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哀求的赵正龙,半搀半抱地将他带离了宴会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半分钟。
袁稚音其实早在赵正龙放大视频时就被惊动,酒醒了大半,此刻看着儿子被带走,惊惶地想要起身阻拦,却被身旁一位长辈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臂。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袁家,乃至与袁家紧密相连的这些姻亲,未来几十年的指望,大半系于袁泊尘一身。
袁稚音失去儿子陪伴,生活品质不会有丝毫下降。可若是惹怒了袁泊尘,她恐怕很快就会被这个圈子边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