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开口, 袁泊尘已经先说话了。
“下午的会你去开。”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上徐斌的饭局也帮我推掉。我今天要处理别的事。”
他没有迁怒周政的意思。安排好工作后,甚至微微侧身, 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政在心里默默给沈梨点了一根蜡烛。
然后, 毫无心理负担地,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梨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周政收回目光, 加快脚步。有些战场, 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解决比较好。
沈梨站在原地, 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现在扑过去抱住他认错, 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还没等她想出答案, 手腕已经被握住了。
下一秒, 她被人带着往前走。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竟然词穷了。
袁泊尘是什么人?商场上翻云覆雨, 谈判桌上寸步不让,那些老狐狸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她这点小心思, 怎么可能忽悠得了他?
她在七层,他在十七层。
两人之间,切切实实隔着年龄的差距,阅历的差距。
以及,或许还有能力的差距。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回梧桐湾。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沈梨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觉得自己像是在被押赴刑场。
门开了。
袁泊尘走进去,没有回头。
沈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
沈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但此刻,光也驱不散室内的冷意。
沈梨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这里原本是他一个人的领地,现在已经被她的东西慢慢占领了。
书架上,她的那排手办占据了一格,红色达摩正对着他的办公桌,那张被画上去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窗台上,她养的小多肉排成一排,肥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书桌的一角,堆着她偶尔会看的杂志和几本小说。甚至他笔筒里,都混进去了她的一支粉色水笔。
这些细小的、温情的痕迹,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她曾那么自然地把自己的痕迹融入他的生活,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把他推得远远的。
袁泊尘走到书桌前,转过身,看着她。
“沈梨。”
他开口了。
只是这两个字,沈梨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愤怒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肢体语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那目光像是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解释。”
只有两个字。
沈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周政只是帮忙?说她没有别的意思?说她只是害怕?
这些理由,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找周政假扮男朋友。我不该骗你。”
袁泊尘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沈梨,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找了周政?”
沈梨愣住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让她心慌:“你母亲来了京州,你想带人见她,又不敢带我去——这些我都猜得到。”
他顿了顿。
“我生气,既是因为你骗了我,也是因为你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我推开。”
沈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办法,一个人做决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沈梨,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有……”她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把我当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男朋友?还是你人生的旁观者?”
沈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小姨和我弟弟的事,我们早就聊过。”袁泊尘看着她,“我们都知道这段往事横在我们中间,迟早要面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直以为,你会来找我谈。我一直在等。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坐下来,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沈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妈妈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后果?”
沈梨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想保护所有人。”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你选的方式,恰恰是最容易让一切失控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这个办法很蠢……”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他质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因为我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害怕让我妈知道你是谁。我害怕让她知道,我爱的这个人……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可你们是一家人啊。”
“我更害怕让我小姨知道……袁灏宇已经不在了。”
袁泊尘的眼神动了一下。
“小姨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梨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她知道我们谈恋爱了,但她从来不问。她告诉我她已经放下了,怎么可能放下呢?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没抱怨过谁,也从没说过他一句坏话。她跟我妈说过,这辈子能遇到他,她不后悔。”
她看着袁泊尘,含着泪:“你知道她靠什么撑过来的吗?她以为他还活着。她以为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很好。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她就满足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让我怎么戳穿真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金黄。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窗内是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所以你就把我藏起来。”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在这一点上面,沈梨失去了先机,只能低头认错。
“是……我想先瞒着我妈,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准备好该怎么开口……”
“合适的时机?”袁泊尘打断她,厉声质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一个月?一年?五年?”
沈梨说不出话。
“你打算一直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我们结婚?拖到婚礼上双方家长认出对方的那一刻吗?”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让人难以承受。
“沈梨,你天生就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他看着她。
“对工作,对朋友,你都能拿出百分百的勇气去面对问题。安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去给她撑腰。项目竞标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你一个人熬三个通宵把方案推翻重做。那些时候,你怕过吗?”
沈梨垂下眼。
她当然怕过。但她从来没有退缩过。
“可对我们的感情,你有付出这样的勇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沈梨百口莫辩。她像是被告上法庭的犯罪人,除了低头认错,别无他路。
“你小姨的事,确实棘手。我弟弟和她的事,是我们两个家庭之间的一道坎。这道坎不好过,我知道。”他的声音放轻了,“但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我知道迟早要面对,我也做好和你一起面对的准备。”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可正因为这份异常的坚定,才衬托得沈梨的逃避是如此的让人难以忍受。
“可你呢?你做的准备,是把我推开。”袁泊尘的语气好失望。
沈梨的眼眶又红了。
“我不是想推开你……”
“那你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你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把我藏起来,然后一个人扛。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吗?我看着你一个人折腾,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沈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葛花排骨汤……很好喝,也让我知道我被人蒙在了鼓里。”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句句砸在了沈梨的心上,“我在等你开口,可你宁愿找周政假扮我,也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