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o已经在做团队点名了。
看到沈梨下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心虚。
毕竟昨晚他在酒店放松按摩,沈梨在加班应酬。
于是, 今天的Timo格外积极。无论是随身服务董事长, 还是指挥调度接下来的行程, 都尽职尽责。
连谁先上车谁后上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李弘都意外地多看了他两眼。
今日的行程是参观莱茵科技的实验室和工厂。
由于Timo的主动靠前, 沈梨得以在队伍后面慢悠悠地听着介绍。
她今日穿着一件燕麦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板型简约利落,内搭深灰色U领打底衫,下装搭配浅灰调的开叉半身长裙, 长度到小腿,侧边开叉的设计既显干练又不失女人味,脚上一双米白色低跟浅口单鞋, 鞋头是RV标志的方形扣,经典有格调。
她走在参观团队的后方,罗涵走在她身侧。两人一路低声交流,从天气聊到行程,从行程聊到昨晚的晚宴趣事儿,氛围轻松随意。
罗涵今日也是一身烟灰色双排扣西装套装,同色系的微喇西裤拉长腿部线条,内搭白色V领打底衫,沉稳又清爽。
两人走在一起,一个温柔知性,一个清冷干练,气质不同,却同样引人注目。
前面的男士们,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频频回头。
那目光太过频繁,最后连李弘都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停下来,等她们走近。
“沈梨,罗涵,”李弘招手,“到前面来。”
沈梨和罗涵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队伍最前面,穆勒先生看到她们,眼睛一亮,笑着对李弘说:“李,你做得好。天工集团的门面,怎么能走在最后面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难道在中国最美的风景都要藏在最后?”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原本认真严肃的商务氛围,被这个小小的玩笑搅得轻松了许多。
沈梨和罗涵都落落大方地笑着回应。
罗涵说了句“穆勒先生过誉了”,沈梨则接了一句“那我们得走慢点,让后面的同事多看看风景”。
又是一阵笑声,气氛更融洽了。
袁泊尘站在人群中央,目光从罗涵身上掠过,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但那短短的一瞬,落在罗涵眼里,却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她本就紧张,第一次跟董事长出差,第一次参与这么高规格的商务活动。刚才那一眼,虽然短暂,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刚才的玩笑开过了?罗涵有些忧心地想。
沈梨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说:“放松点。”
罗涵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上午的参观持续到中午,莱茵科技的实验室和工厂都走了一遍,不仅是贝克尔博士全程陪同,连穆勒也全程作为介绍人,亲自介绍。足见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结束参观后,车队驶向一个农庄。
农庄离工厂不远,车程约二十分钟。
驶入农庄区域后,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浓烈起来。两侧是成片的高大青松,笔直挺拔,像列队的士兵。旁边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远处是连绵的山峰,山顶还有未化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一切都是静的,又是活的。
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牛羊铃铛声。
车队在最深处的一处草坪前停下。
沈梨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草坪被精心打理过,绿得像一张厚实的地毯。中央摆放着一排长长的木桌,从头到尾接在一起,桌上是纯白色的桌布,柔软得像云朵铺在上面。
高脚杯整齐排列,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自由插花点缀其间,没有名贵的品种,就是些野花野草,随意插在陶罐里,却透着一股轻松可爱的野趣。
莱茵科技的人已经等在草坪上。双方打过招呼后,大家从长桌两侧分开入座,从头坐到尾,热闹又随意。
沈梨被安排坐在穆勒先生的左手边。
她的职位在团队里不算高,但短短两天的接触,穆勒已经看出她是能影响袁泊尘判断的人。他不因为职位轻视她,反而主动抛出话题,与她交流。
袁泊尘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两边各坐着一位莱茵科技的女高管。两位女士一左一右,妙语连珠,气氛热烈得很。
袁泊尘应对自如,偶尔接一两句话,偶尔微笑点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成熟稳重的魅力。
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对面的沈梨身上。
她正在和穆勒聊天,用的是德语。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表情认真又投入。
穆勒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然后两人都笑起来。
袁泊尘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德语,他也不懂。
他忽然觉得衬衫的领子有些紧。
其实,沈梨正在和穆勒聊的是德国的面包文化。
起因是她刚刚拿手机拍了一张餐包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感叹德国面包的扎实。
穆勒看到了,顺势问她习不习惯德国的面包。沈梨笑着点头,说她很喜欢德国的面包,尤其是那种外硬内软的乡村面包,抹上黄油和果酱,配一杯黑咖啡,可以吃得很满足。
穆勒来了兴致,问她知不知道德国面包有多少种。
沈梨想了想,说:“我听说有三千多种?”
穆勒眼睛一亮:“你还知道这个?”
“不仅知道,”沈梨笑,“我还知道德国面包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因为德国人对面包的认真,就像中国人对米饭的认真一样。”
穆勒哈哈大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听听,一个中国人,比我们一些年轻人还了解德国面包!”
沈梨接着说:“我上次来德国,还学了一句话——晚饭像早饭。因为德国人晚餐经常吃冷餐,面包、香肠、奶酪,和早餐差不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生活习惯不同,但对食物的热爱是一样的。”
穆勒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她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德国。
袁泊尘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沈梨和穆勒相谈甚欢,看着她用手比划的样子,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看着她偶尔低头时垂落的发丝。
他来过德国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他不想再踏足此地。
不是讨厌这里,是因为在这里,她有一部分是他无法触及的。
他能听懂英语,但听不懂德语。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带着无尽的猜测,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她说的那些,是他不知道的过去吗?
这种感觉很陌生。
袁泊尘习惯了掌控。掌控会议,掌控局面,掌控一切能掌控的东西。可在感情里,那些规则似乎都不奏效了。
他可以在床上占有她,掠夺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滩水。
可天亮之后,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他永远无法完全了解的沈梨。
他不知道她五年前来德国时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那些偶尔流露的怅然若失是为谁,不知道她此刻用流利的德语和穆勒聊的那些,是不是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
他忽然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不懂德语,懊恼自己无法听懂她说的每一个字,懊恼自己竟然会被这种小事搅得心神不宁。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真正让他不安的,从来不是语言。
是他越来越在乎她了。
在乎到她的每一丝情绪都能牵动他,在乎到她的过去会成为他的挂碍,在乎到她偶尔的失神会让他忍不住猜测。那里面的主角,是不是另有其人。
他是袁泊尘,相信人定胜天,从来没为什么事患得患失过。
可现在,他坐在德国某个农庄的草坪上,晒着午后的太阳,听着周围人的谈笑声,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长桌另一端的那个身影上移开。
而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专注地聊着天,笑着,比划着,像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袁泊尘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领口的扣子,还是松一松吧。否则,他会喘不过气来的。
……
明天便是高层闭门会谈,是签约仪式前最后一次关键的合作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