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梨继续把餐盒一一摆开, 三菜一汤——红烧肉、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 外加一盒番茄蛋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但此刻它们散发着亲切的熟悉的香气。
袁泊尘洗了手出来,看到桌上摆好的饭菜, 又看向她。
“你吃了没?”
沈梨在餐桌旁坐下,摇了摇头:“不饿,中午那顿太顶了, 现在还没消化。”
德国的午餐是正经的西餐——前菜、主菜、甜品,一道不少。主菜是烤猪肘配土豆泥,分量大得吓人,沈梨只吃了一半就觉得撑得慌。
袁泊尘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手背贴上她的皮肤,停了两秒,眉头微微蹙起。
“你发烧了。”
沈梨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吧?我觉得还好……”
袁泊尘打断她,语气已经沉了下来:“你身体不舒服,自己没感觉?”
沈梨确实觉得身体比平时沉一些,头也有点发闷。她以为是累了。
袁泊尘已经拿起座机话筒,要叫客房服务请医生了。
“别!”沈梨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叫医生。”
“你发烧了。”他再次强调。
“我知道,低烧而已……”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我不太放心这边的医生。万一一通检查下来,让我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更麻烦。”
袁泊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沈梨按着他的手,左右摇晃了两下,态度恳切。
“那现在就去躺着休息。”他把话筒放下,语气不容商量, “如果你不躺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沈梨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那张脸沉下来的时候,什么商量余地都没有。
“那我回房间躺。”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在这里躺。”袁泊尘指了指里间的卧室,“不然我不放心。”
沈梨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等会儿他们还要上来汇报工作……”
“把门关上,没人会知道。”袁泊尘打断她,“睡你的觉,外面的事不用管。”
沈梨还想说什么,袁泊尘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梨,”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健康负第一责任。如果我对你身体的在乎,超过了你对自己的在乎,以后你出门,我怎么放心?”
沈梨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担心,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这样的袁泊尘,她没有能力反抗。
她乖乖站起来,走进里间的卧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放在他这里的自己的睡衣。
出来的时候,袁泊尘已经站在床边等她。
沈梨乖乖地钻进了被窝,他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又高了一点。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梨闭上眼睛。
他的手覆上她的脸,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轻轻摩挲。那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抚平她身体的疲惫。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睡着了你再走。”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无理的要求。
袁泊尘俯下身,在她的左脸吻了一下,又在右脸吻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足够的耐心,也带着足够让她安心的分量。
“好。”
沈梨闭上眼睛。
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没有力气撑着什么。意识开始模糊,手却还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黑暗里,袁泊尘静静地坐着。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滑落在身侧。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从指尖到指根,一遍又一遍。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又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陪着那个已经睡着的她。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八点刚过,法务部的人果然上来了。
最后一次核对合同条款,一字一句都不放过。Timo和李弘也加入讨论,为明天的正式会谈做最后的准备。在没有白纸黑字落定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任何临时的改动都可能影响整个合作的走向。
罗涵也来了,抱着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Timo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沈梨。
“沈梨呢?”他问罗涵。
罗涵摇头:“没看到,可能在房间休息?”
袁泊尘头也没抬,翻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淡:“她有点低烧,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Timo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铁人也会生病?”
话音刚落,罗涵就怼了回去:“谁愿意当铁人啊?不都是工作逼出来的吗?”
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袁泊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也不冷,只是很平淡的一眼。但罗涵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心跳漏了一拍——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Timo挠了挠头,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自顾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她是不是那天晚上加班累的?”
他还在想那天把沈梨推下车的事,越想越心虚。
袁泊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文件:“说正事。”
Timo立刻闭嘴,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法务部的人走后,Timo和李弘又多待了一会儿,把明天的议程再过了一遍。
等他们终于离开,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梨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她能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偶尔还能分辨出Timo和谁争论的语调。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某种白噪音,哄着她往更深的梦里沉。
她没有强迫自己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撑着一口气爬起来继续工作。身体想休息,她就顺着那个愿望,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动她。
温热的毛巾贴上来,从脖颈到后背,轻轻擦拭。那触感让她在睡梦中都感到舒服。
她知道自己在出汗,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那人在替她擦去那些汗水,动作很轻,很慢。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昏黄的灯光。
然后她被人抱了起来,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他在给她扣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耐心得很。扣完了,他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出汗了,不舒服对不对?”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了,现在干干净净的,继续睡吧……”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那怀抱太温暖,那拍打太轻柔,那声音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没有挣扎,顺着那节奏,再次沉入梦乡。
早上六点半。
闹钟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清晨的宁静。
沈梨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她一把按掉闹钟,坐在床上,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她浑身上下,清清爽爽。昨天那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完全消失了。身体轻得像褪了一层皮,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翻身、够手机、坐起来,把被子全都带跑了。
袁泊尘光裸的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刺眼的晨光,声音慵懒得像还没睡醒:“Baby,你是在做广播体操吗?”
沈梨低头看他,又看看自己,忽然笑起来。
她转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谢谢你照顾我。昨晚的事,我都有知觉。”
袁泊尘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没知觉的叫植物人。”
沈梨大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
她不想跟照顾了自己一夜的人打嘴仗。她抬起头,问:“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帮你点。”
袁泊尘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让沈梨觉得有点不对劲。
下一秒,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你。”
沈梨“噗”地笑出声,以为他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