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哭得停不下来。
袁泊尘的手终于落下来,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还有更多的心疼,“我答应你的事,你哭什么?”
沈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笨拙。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却软得不像话,像是泡在柠檬汁里,酸酸涩涩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傻样,叹了口气。
“傻姑娘。”他伸手去拉她。
可沈梨的动作比他快。
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擦干眼泪。
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那笑容是真的,亮晶晶的,像雨后的阳光。
袁泊尘的手又一次拉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有些无奈地收回,插进裤兜里。
沈梨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忽然开口:“袁泊尘。”
他挑眉,表示自己在听。
“我给你一次惹我生气的机会。”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谈合同,“如果你以后做了什么事让我想要离开你,看在今天的面子上,我不会离开。”
袁泊尘的神色先是一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狠一点:“我看你现在是想惹我生气。”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她脸上慢慢绽开。
她看着他,倒退了两步,朝他挥挥手:“谢谢你的奖励!但我快来不及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跑,那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袁泊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从露台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嘴角慢慢弯起来,又被他努力压下去。
又弯起来,又被压下去。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那个弧度挂在脸上。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写诗的人,怎么会有人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为她的笑而笑,为她的泪而酸。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真的能搅动一池春水。
沈梨坐进车里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礼貌地问:“沈小姐,去多特蒙德?”
“对!”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点兴奋,“麻烦您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汇入法兰克福的车流。
沈梨掏出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给Black发消息:我出发了,开场前到,票留好!
对面很快回复:OK。
沈梨笑了笑,又打开她那个已经快长草的ins账号。上次登录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她飞快地浏览着今天比赛的资讯。首发名单、最近交手记录、双方关键球员……这些她以前每场比赛前都要做足的功课,虽然很久没做了,但捡起来还是很快。
她一条条看下去,记忆慢慢苏醒。
那些年,她也是这样,每场比赛前把双方的阵容、战术、近况研究个透。
不是为了跟人显摆,只是觉得,既然喜欢他们,就应该了解他们的一切。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时间越来越少,慢慢地,那些功课就不做了。偶尔看看比分,知道他们赢了输了就行。
可现在,坐在开往多特蒙德的车上,她又变成了那个十四岁的女孩。
两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她一点没闲着。看完了所有能看到的资讯,又翻出Black发给她的球场注意事项。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六点,车子驶入多特蒙德市区。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不一样了,街道两侧的房屋,几乎每一扇窗户上都挂着黄黑色的旗帜。
小旗子在雨中轻轻飘动,像是在迎接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梨盯着那些旗子,眼眶又有些发热。
五年前她也来过德国,看了欧冠1/4决赛,但那是在慕尼黑,不是多特蒙德的主场。
这是第一次,她真正来到这片土地。
车子在距离球场一公里的地方就开不动了,前面全是人,密密麻麻的,穿着黄黑色衣服的人,像一条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沈小姐,这里堵住了,”司机回头说,“可能要开很久。”
沈梨看了一眼窗外,当机立断:“我就在这里下,跑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还有一公里……”
“没关系。”她已经推开车门,“你先找个地方吃晚餐吧。”
没等司机回答,她已经跳下了车,朝着人群的方向跑去。
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伞,也不觉得冷。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真的来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扛着巨大的黄黑旗帜,有人脸上画着队徽,有人一边走一边唱歌,唱的什么她听不懂,但那旋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卖周边的小摊前。
“夹克和围巾各两件。”她用德语说。
摊主看了她一眼,一身黑色西装,踩着单鞋,站在雨里,和周围那些穿着球衣、裹着围巾的球迷格格不入。
“第一次来?”摊主笑着问。
沈梨点头。
摊主麻利地递给她两件主队夹克,又拿了两条围巾:“欢迎来到多特蒙德。”
沈梨付了钱,当场把夹克套上,又把围巾系好。黄黑色的,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她掏出手机,给Black发消息:我到了,在入口这里。你人呢?
对面回复:门口,黑色帽子,黑色书包,书包上有Emma挂件。
沈梨抬起头,在人群中搜索。
入口处人山人海,黄黑色的海洋里,要找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人并不容易。她踮起脚尖,目光一遍遍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入口的柱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穿着黄黑色的球衣。
Emma.
他有一米九那么高,瘦瘦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沈梨走过去,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还没开口,他像是有所察觉,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沈梨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瞳色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很浅的、像冰川一样的蓝,冷得有些不真实。
可当她看到沈梨的时候,那双冰川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冰层裂开,露出底下的暖意。
两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起来。
没有尴尬,没有生疏,就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终于重逢了。
“梨。”他说,是陈述的语气,不是疑问。
“Black.”沈梨也笑。
他把手里的门票递给她。沈梨接过来,看了一眼,Yellow Wall的区域,二层,站席。
她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他:“给你的。”
Black接过去,打开一看,一件夹克,一条围巾,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蓝眼睛更暖了一些。
“谢谢。”
“不客气。”
Black把夹克套上,又把围巾系好。一米九的高个子,裹着黄黑色的夹克,站在人群里,简直像是一面行走的旗帜。
“我的位置在另一边,”他说,“和你不是一个入口。”
沈梨点点头,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
Black也掏出手机,两人扫码加好友。
屏幕上跳出对方的资料,头像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名字就是一个简单的“B”。
沈梨看着那个头像,忽然有些感慨。
十年了,他们一直在社交媒体上互动,却从没想过要加更私人的联系方式。好像有一种默契,球场上的事,留在球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