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打车到了袁泊尘下榻的酒店,她提前发过信息,看到房间门虚掩着,轻轻推开。
袁泊尘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拿着手机,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和对面的人交流。
他看到她进来,抬手指了指电脑屏幕,然后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沈梨不言自明,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开始处理那些堆成山的邮件。
房间里只剩下袁泊尘低沉的英语,和沈梨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偶尔有微风掀起窗帘的一角,送来窗外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泊尘挂了电话。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的沈梨。
她正专注地敲着键盘,眉头微微蹙起,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给那层细小的绒毛镀上淡金色的光。
“几点了?”他问。
沈梨头也不抬:“十一点四十。”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半。”她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申请算加班费。”
袁泊尘有些懊恼:“你怎么不打断我?”
“叫你干嘛?”沈梨合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也没事,正好帮你处理点邮件。周政那边今天是不是有个紧急的会?我看他发了好几封邮件催你确认。”
袁泊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却在他眼里动人无比。
“走吧,”沈梨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云州的老街,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沈梨牵着袁泊尘的手,熟门熟路地穿行在那些他永远不会自己发现的角落里。
她带他去吃街角的豆花米线,老板娘认识她,笑着多给加了一勺肉酱。
吃完饭,两人顺着老街慢慢走,阳光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袁泊尘走在她身边,看着她指指点点的样子,好像看到了她口中描述的她的少女时代。
“你看,那是我小学。”她指着远处一栋红色的楼,“每天早上我妈送我到这儿,我就在门口那棵大树底下等她走远,然后偷偷跑去买糍粑。”
“然后呢?”
“然后被我妈发现,零花钱砍半。”沈梨叹了口气,“真的很好吃,现在再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袁泊尘失笑。
他们走过少年宫,走过新华书店,走过她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的文化馆。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眉飞色舞,像打开了话匣子。
“这么开心?”他问。
沈梨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点。”
她总是在不经意间拉动那根弦,他左手插着兜,右手握紧了她的手,说:“那你可得再多说一点。我总觉得还没有翻到关于你的谜底。”
“谜底当然是要靠猜的呀。”她说。
“唔,有点难。”他作思考状,“不过,好在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沈梨用很随意的口吻说道:“今晚有家宴。我爸妈请了二姨二叔小叔小婶他们,大概有二十个人吧。”
袁泊尘挑眉:“你现在才说?”
“不是很正式的见面啦。”
袁泊尘才不像她这样随意,她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了一个电话。
沈梨没有跟过去,她知道他在安排见面礼。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客气比较好。
夕阳西斜,沈梨和袁泊尘到了酒店。
这是云州最有名的饭店,只有这里才有能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
端午假期,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是一家老小团聚的热闹景象。
沈梨带着袁泊尘在包间里转了转,给他介绍窗外的风景是哪座山。袁泊尘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谢云雁和沈华在紧随其后。
谢云雁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沙发上那堆礼物上,整整齐齐码着,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袁泊尘一眼。
袁泊尘微微颔首:“叔叔,阿姨。”
沈华倒是表现得很从容:“梨梨没有说是家宴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袁泊尘笑着说。
人陆陆续续到达。
二姨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哎呀!好周正的小伙子!梨梨真有本事!”
沈梨脸一红,小声说:“二姨,你小点声……”
“怕什么!”二姨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袁泊尘,越看越满意,“在哪里工作啊?看起来赚很多的样子哦~”
小婶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梨:“他做什么的?多大啦?家里几口人?”
沈梨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说:“我们是同事,工作中认识的。”
袁泊尘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任由这群长辈打量。他通身的气度摆在那里,不卑不亢,让人想挑剔都找不到地方。
二叔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沈梨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二叔,他不抽烟!”
“不抽烟?”二叔愣了一下,“男人不抽烟?”
“你也最好不要抽!”沈梨指着旁边跑来跑去的几个小孩子,“今天有小朋友呢!”
二叔讪讪地把烟收回去,笑着说:“哟,还真找了个不抽烟的男朋友。你小时候嫌我抽烟味道大,记不记得?”
沈梨装傻:“啊?我有说过吗?”
袁泊尘低头看她,似笑非笑。
沈梨在背后捏他的手指,用眼神警告他:不许拆穿。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最后到的是谢云书。
她牵着谢鸢的手走进来,一进门,谢鸢就松开她,飞奔着扑进沈梨怀里。
“阿姐!”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怎么不找我玩!”
沈梨一把抱起她,左看右看:“你怎么样啦?阿姐生病啦,怕传染给你。”
她仔细端详着谢鸢的脸色,问:“有没有头痛?最近还会经常忘记东西吗?”
“不痛了。”谢鸢摇头,然后歪着脑袋看着她,“忘记……哎?那你是谁呀?”
沈梨被她逗笑,放下她,刮了刮她的鼻子。
谢云书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袁泊尘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是藏不住的灰败。
沈梨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谢云书转过头,努力朝她笑了笑,带着谢鸢入了座。
云州民风淳朴,这一桌子人都是至亲,说笑间就把气氛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二叔忽然问:“小袁啊,你今年多大啦?”
袁泊尘放下酒杯,坦然回答:“四十一。”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二叔和二姨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没听错吧”。
二叔摸了摸自己快掉光的头发,忽然有些忧伤。
二姨很快打破了沉默,开始讲自己女儿的事,在学校当学生会主席啦,优秀得不得了啦,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骂那“死孩子”非要去外地工作,绝对不回云州。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叹气,最后给自己灌了一小瓶白酒。
袁泊尘看着这一幕,总算知道沈梨的好酒量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些姨妈和叔叔们,无一不是把白酒当啤酒喝。
连看起来最柔弱的谢云书也不例外,她沉默地喝了两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也开始加入聊天了。
“小妹啊,你眼睛怎么了?”二姨眼尖,看到了谢云书红肿的眼皮,“你啷个回事呢?”
谢云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昨晚看电视,那个剧情太感人了。”
二姨来了兴趣:“是不是最近大火的那个韩剧?叫……叫什么来着?哎呀,就是很好哭的那个,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了!”
“对。”谢云书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梨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谢鸢立刻控场:“阿姐要讲话了!大姨二姨,你们别咬耳朵啦!”
小孩子的分贝高,一下子把场子镇住了。
沈梨朝谢鸢竖起大拇指,小姑娘摇头晃脑,举着橙汁催促:“阿姐,你快讲啊。”
“好。”
沈梨深吸一口气。
她不怯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丢人也没在怕的。
但此刻,被一群至亲齐刷刷地盯着,她还是忍不住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