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宽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薄钰心里最愧疚的地方。他幻想过自己可以是守护她的骑士,披荆斩棘,扫清一切障碍。可现实是,当真正需要动用“特权”去对抗规则时,他在父亲的刚直与沈梨的需要之间,选择了前者。
“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正直的人。”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要因为做了正确的事而背负负担。”
显然,沈梨看出了他的纠结。
薄钰喉咙发紧,他想说,在喜欢的人需要时退缩,算什么正确?他想说,自己只是个在她和原则之间选择了后者的懦夫。可这些话滚到嘴边,又沉沉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扯出一个勉强地笑。那个曾经在沈梨面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套上了沉默而沉重的壳。
就在这时,沈梨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周政。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沈梨接完电话,神色有些匆忙,语气抱歉地说道:“公司的同事喊我帮个忙,我先去处理一下,有时间再聊。”
薄钰点点头:“你去吧。”
他目送沈梨离开的背影,心里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他知道,一个临阵脱逃的骑士是没有立场再追求心中的公主的。
薄钰放弃了,在沈梨知晓他心意之前,他选择主动放弃。
半小时后,沈梨站在那所国际小学三年级的教师办公室门口。门卫核验身份后放行,她沿着指示牌一路找去,还未进门,就已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和老师无奈的劝解声。
推开门,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老师如释重负:“您就是周先生安排来接Monica的沈小姐吧?太好了!”
办公室角落,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猛地抬起头。她有一头极为醒目的棕金色卷发,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像头被激怒的幼狮。白皙的小脸上混着灰尘和未干的泪痕,蓝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不符合年龄的愤怒与倔强,嘴角紧抿,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沈梨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
小女孩警惕地瞪着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硬邦邦地问:“你是谁?”
沈梨也很想问她同样的问题。
周政给的信息太简单:混血女孩,Monica,八岁,刚回国一个月,极度叛逆。
“我来接你回家。”沈梨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Monica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猛地拍开,自己跳下椅子,抓起书包大步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着怒气。
周政给的地址是一栋独栋别墅,沈梨用密码打开门,里面空旷得惊人。极简的装修风格,冷色调的家具,几乎没有生活气息。Monica一动不动,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沈梨。
沈梨也怀疑周政给错了地址,但是密码又是正确的。
“你饿了吗?”沈梨转头看向这头愤怒的小狮子。再怎么勇猛的狮子,总是要进食的吧。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咕噜咕噜的肚子叫。
Monica颜面全无,扔开书包,依旧维持着愤怒,她走到餐桌旁拉开了椅子,意思不言而喻。
她饿了。
沈梨放下包,走进了厨房。冰箱里食材寥寥。她找出番茄、洋葱、冷冻牛腩,开始清洗、切块。
厨房里渐渐响起规律的切菜声,和水流、油锅的细响。她做得很认真,是谢鸢最喜欢的那道番茄炖牛腩。时间不早了,煮成汤面,暖胃也省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梨没有回头,将面条下进翻滚的番茄浓汤里,她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刺的视线,一直钉在她的背上。
面煮好了,沈梨盛出一大碗,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自己转身回到灶台边收拾。
Monica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挪到桌边。她看了一眼沈梨的背影,然后拿起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不是品尝,更像是将食物机械地塞进胃里,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鲁。
沈梨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时她才借着灯光看清,女孩左眼角有一片明显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医药箱在哪里?”沈梨用中文问,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Monica充耳不闻,埋头吃面。
沈梨不再问,开始在客厅里翻找。终于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药箱。她拿着药箱回到餐厅,Monica已经吃完了面,碗底干净,但依旧固执地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先去洗个脸,好吗?”沈梨尽量用哄谢鸢的语气说话。
她还是不动。
沈梨叹了口气,去一楼的洗手间拧了干净毛巾出来。她一走近,Monica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进入防御状态的小兽。
“走开!”她的反应很激烈。
沈梨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将毛巾往前送出一段距离:“你需要清洗伤口,不然以后会留疤。”
留疤?即使是愤怒的小狮子也暂时清醒了片刻。
她接过沈梨的毛巾,怼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发出一系列惨叫,混合着一些不属于小孩子词汇的辱骂。
沈梨叹气,右手拿过毛巾,左手固定住她的头,然后小心擦拭她沾了污渍的脸颊,擦到淤青附近时,女孩疼得猛地吸了口气,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沈梨打开药箱,找到化瘀的药膏,用指尖蘸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涂在那片淤青上。
涂完药,已经快十点了。
“该睡觉了。”沈梨说。
Monica依然不动,仿佛打定主意要用沉默对抗一切。她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沈梨,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沈梨与她对视了几秒,她决定“熬小孩”。
社畜的熬夜功力,收拾一个八岁小孩不是绰绰有余?
沈梨找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回到餐厅,在Monica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亮起。
她不再试图和Monica沟通,而是专注地处理工作邮件。
餐厅里只剩下呼吸声,钟表的嘀嗒,和键盘敲击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梨从屏幕上抬起头。
对面,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歪着头,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呼吸变得轻浅均匀,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了些。
睡着的她,终于露出了属于八岁孩子的毫无防备的稚嫩。
沈梨合上电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自语:“小刺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驶近、熄灭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密码锁开启的轻微“滴滴”声。
门开了。
一股夜风的寒意先涌了进来,随后,一道高大却略显迟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袁泊尘应酬刚结束,周政将他送到院门口便离开了。他独自穿过草坪,冷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视野有些模糊。正疑惑家中为何亮着灯,手上的动作却已推门而入。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餐桌附近,暖橙色的灯光像一层柔和的纱,笼罩着那片小小的区域。
沈梨的脸在电脑屏幕残余的光晕和餐厅灯光的交织下,线条格外清晰而柔和。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带着一种松弛的温柔。
在她对面,那个总是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让周政头痛不已的小女孩,已毫无戒备地熟睡着。
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番茄与牛肉温暖醇厚的香气。
袁泊尘就那样定在了原地,酒精带来的钝感尚未消退,可眼前这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像一道清冽的风,毫无征兆地冲刷过他疲乏的神经。
心脏某处,像是被这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以及那个在灯下的倩影,轻轻撞了一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醉。
可此刻胸口的这份暖意与恍惚,却比任何微醺的时刻,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失重的、难以名状的触动。
“袁董。”沈梨看清来人,倏然起身。
袁泊尘只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弯腰换鞋,动作因酒意而比平日慢半拍。
沈梨像是罚站一样杵在原地,她好像在袁泊尘面前会突然变得木讷,丧失一切机敏。
随着袁泊尘的走近,一阵清冽又浓郁的酒香蔓延开来,沈梨下意识屏息,这是高度白酒独有的凛冽气息,她甚至能分辨出这大概是71度的酒,李浩明也请她喝过。
如此场景下,她的思绪天马行空,甚至开始回忆起李浩明是在什么时候请过她。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Monica,眉峰微蹙:“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