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泊尘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言,他微微倾身,伸手将她身侧有些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她的肩膀。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照料意味。
“睡吧。”他说,声音低缓,“我在这儿。”
沈梨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事实上胃部的不适和混乱的心绪让她毫无睡意,而眼前这样的情景她更是无法处理。心乱如麻,她只有闭眼装睡来逃避。
如果他只是她的老板,一切都有清晰的界限和规则可循。可这份“好”远超工作范畴的关怀和亲近,掺杂了男女之间的喜欢……她该如何回应?接受吗?他们之间横亘着身份、地位、阅历乃至整个社会认知的鸿沟。拒绝吗?好像他又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而如果他对她并无此意,那眼前这一切又算什么?那只会让她对他长久以来积攒的敬仰和信任,彻底崩塌。
思来想去,心乱如麻,头痛欲裂。但在这片混乱的深处,一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袁泊尘,喜欢她。
只是,这样的“喜欢”,停留在哪一层?她无从判断,也不敢深想。
冰凉的药液持续不断地流入血管,她的整只左手开始变得冰凉、僵硬、麻木,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痛。她闭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输液,妈妈总会守在她的床边,还会用毛巾裹着一个温热的玻璃瓶,小心地垫在她扎针的手腕下面。她小时候身体不算壮实,换季时常感冒发烧,妈妈背着她半夜跑去医院,简直像是定期“串门儿”……
这个带着暖意的记忆片段刚闪过,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便探入了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先是碰了碰她冰冷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了她整只冰凉僵硬的左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干燥,稳稳地将她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透过皮肤,渗入僵冷的指骨和血管。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的手小心地垫在他温热的手掌与柔软的床单之间,制造出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人工暖水袋”。
沈梨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不敢睁眼。太超过了……这一切都太超过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就别睁眼。”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又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指令。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梨倏然睁开了双眼。
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带着他温热的气息和不容错辨的珍惜,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么轻,却那么真实。
她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惊慌失措、茫然又震动的脸,也映着他自己不再掩饰的情绪。
“不是让你别睁眼吗?”他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某种终于破壳而出的决心,“这可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沈梨下意识地又想闭上眼。他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印在她颤抖的眼睑上。那么轻,那么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块极易碎裂的玻璃。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她血液冲上耳膜的剧烈轰鸣。
在一片令人眩晕的寂静中,她听见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传来,低沉,缓慢,清晰得不容错辨,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沈梨,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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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是医院……数数他俩一起进过多少次医院啦!
第40章 鸵鸟
沈梨是一只鸵鸟。
二十七岁, 没正儿八经谈过一次恋爱,这多少有些异样。
因此,她的“问题”很明确:教科书级别的回避型人格。
学生时代, 顶着“校园女神”的光环, 暗恋者众。可极少有人能真正走到她面前, 笃定地说一句“我喜欢你”。她周身仿佛自带结界,对异性的好感信号异常迟钝, 反射弧长得能绕地球半圈。加之学业拔尖、做事较真, 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像薄钰那样家境、相貌、性格都出众的男生, 都在她面前踌躇多年,何况他人。
因此, 当袁泊尘那句“我喜欢你”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落下时, 沈梨的第一反应不是羞涩或慌乱, 而是陷入了程序错乱般的宕机。
她扪心自问:喜欢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仰慕他,欣赏他,在他手下工作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振奋。他强大、沉稳、视野开阔, 是她职业道路上近乎完美的灯塔。
可问题在于, 袁泊尘现在似乎要亲手拆掉灯塔周围的围栏, 邀请她走进去——甚至, 成为灯塔的一部分?
等等, 不对。
她混乱的思绪卡住了。
他只是说了“喜欢”。那句理应接踵而至的“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并未说出口。
他掷地有声地抛出前半句,却悬空了后半句。这模糊地带,比明确的追求更让她无所适从。
这一夜, 袁泊尘留意着她的输液进度,而沈梨闭眼装睡,装着装着便真睡着了。
报应来了。她做了一个无比写实的噩梦。
梦里, 她对袁泊尘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上下级关系比较好。”下一秒,她就收到了人力部的辞退邮件,理由赫然是“不符合企业文化”。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VIP病房的窗帘遮光性极好,室内依旧昏暗。
沈梨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是……好写实、好符合她生存焦虑的梦。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梨神经一绷,几乎弹坐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袁泊尘走了进来。
他已全然不是昨夜那个在她病床前流露温柔的男人。他显然仔细打理过自己:头发一丝不苟,下颌干净,换上了崭新的白衬衫与笔挺的深色西装,恢复了平日那个严谨、克制、极具权威感的集团掌门人形象。
唯一与平日稍异的,是他系了一条暗红色领带。那颜色深邃浓郁,在他一身冷调中显得格外醒目,像寂静深海里一抹跳动的火焰。
沈梨的注意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那抹红吸引,呆呆地望着,甚至忘了此刻的紧张。
袁泊尘走到床边,察觉她目光的落点,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看哪儿呢?”
沈梨倏然回神,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立刻坐得更直,仰脸看他。
因刚醒,又因心绪不宁,她的眼神有些茫然,配上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显得有点呆。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乎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但立刻克制住了。现在的关系,还不到可以随意触碰的地步。任何亲昵都可能吓跑这只已受惊的“鸵鸟”。
他最终只是平静开口:“我今天上午有重要的会,必须准时到场。保姆一会儿会送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来,你打理好再回家休息。”他顿了顿,看着她,“今天给你放假,不用去公司。我已跟周政交代过。”
沈梨听着,一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袁泊尘见她魂不守舍,以为她又想强撑,便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你如果再偷跑回去上班,我立刻就能知道。”
沈梨想起了上次腰伤时,他批了假,她却偷偷回公司加班被抓个正着的事。
她讪讪低头,小声应道:“知道了,我回家。”
袁泊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沈梨独自坐在宽敞的病床上,这扇门的隔音太好,甚至听不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个吻的轻柔触感。
掀开被子起身时,目光落在枕边。那条沾了污渍的深灰色真丝手帕,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发呆坐了一会儿,袁泊尘家的保姆来了,她送来的衣物从内到外都舒适贴身。保姆很有分寸,东西送到自动离开了,没有多看更没有多问。
沈梨换上黑色的羊毛裙,感受到昂贵面料带来的妥帖感,仿佛整个人也被托上了不属于她的高度。而这正是她所别扭、却又无法准确传达给袁泊尘的。
洗漱后,镜中人虽仍有倦色,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她拢了拢头发,决定去康复中心看看谢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