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说话!赵凤琼立刻瞪了儿子一眼。
梦阿姨赶紧接话,语气更歉疚了:“泊尘,都怪我,是我没站稳。这裙子算我送给小梨的,你可千万别怪她。”
“送衣服哪有送旧的道理,梦姨,你现在越来越小气了。”袁泊尘像是嫌场面不够乱似的。
“小气?那不能够!我明天就送件新的过来,这件啊,就交给你处理吧。”梦姨爽快地说道。
袁泊尘又打量了一下那裙子,似乎在认真考虑:“洗洗……应该还能穿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赵凤琼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显然觉得儿子完全不懂高级定制的矜贵和娇气。
沈梨却附和地点头:“试试吧,不然好可惜。”
赵凤琼立马改变了态度:“乖女啊,你可真会过日子,一点儿不像现在大手大脚的年轻人。我一会儿就让人拿去处理,咱们试试,别浪费了。”
袁泊尘看向母亲,眼神里全是对她迅速调转船头的佩服。
赵凤琼挑眉,宝刀未老。
晚宴尚未结束,尤其是切蛋糕的重头戏还在后面,沈梨总不能一直穿着湿冷污秽的裙子。
赵凤琼体贴地安排:“沈梨,你先上楼去换身干净衣服。家里有新衣裙,你去挑一件合身的。”
沈梨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伯母。”
夜色浓重,从外部看去,袁宅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广、气势恢宏的深宅大院,但沈梨并未真切体会过它的内部规模。直到——
夜色已深,从外面看,袁宅是座气派恢宏的深宅大院,但沈梨并未真切感受过它的规模。直到——
她被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保姆引着走入室内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从“G”一路向上,她才发现,这栋宅邸竟然有七层之高。
保姆将她引领至六楼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客房,请她稍作休息,便转身去取更换的衣物。
房门轻掩,室内一片静谧。
沈梨独自坐在柔软床沿,终于卸下强撑的镇定,低头怔怔地看着裙摆上那片已经凝结、颜色转为深褐的污渍。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从选衣时的疲于奔命,到此刻的狼狈不堪,让她有种心力交瘁的虚脱感。
很快,保姆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防尘袋。取出里面的衣裙展开——竟又是一条白色缎面长裙。款式简约流畅,裁剪精良,与她之前试穿时拒绝安娜推荐的那条Valentino有几分神似,但细节更为含蓄内敛,质感同样无可挑剔。
沈梨换上,尺寸略宽松,但恰好避免了紧绷不适,行动倒也方便。
换好衣服,她随保姆出门,准备返回宴会厅。
电梯指示灯久久停在一楼,似乎正在被使用。等待片刻仍无动静,沈梨便提议:“要不我们走楼梯下去吧?六楼,也不算太高。”
保姆点头同意:“也好,沈小姐请跟我这边走。”
于是,两人步入宽敞的旋转楼梯。
与楼下隐约飘上的音乐声、谈笑声截然不同,楼上几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异常空旷宁静。脚步落在厚重柔软的暗红色地毯上,悄无声息。
袁宅内部的装饰风格古典而考究,米黄色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类艺术品。有笔触厚重的油画,有线条飘逸的水墨,有造型抽象的现代雕塑……在廊壁灯柔和光线的映照下,每一件都散发着经年沉淀的温润光泽,绝非俗物。
沈梨在谢云书多年的熏陶下,对艺术亦有基本鉴赏力,一路缓缓下行,目光流连,心中暗自惊叹。
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墙上的悬挂物风格陡然一变。
仿佛是为她解惑,走在前面的保姆开口:“这一层主要是袁先生和赵董的起居空间。”
果然,此处的墙壁上,取而代之的多是装帧精美的家庭照片。从年代久远的黑白全家福,到色彩鲜活的现代生活照,像一部无声的影像史,记录着一个家族数十年的光阴流转与成员变迁。
沈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行的脚步渐渐放缓。保姆体贴地放慢速度,安静地伴在一旁,任由她观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沈梨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墙面正中,一张尺寸稍大的四口之家合影上。
照片里的男女主人年轻许多,赵凤琼风姿绰约,袁老沉稳儒雅,他们身前站着两个少年。年长些的那个,眉眼已能看出袁泊尘如今的轮廓,只是更为青涩。而站在他身旁、搂着他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的另一个少年……
沈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不会错……这张脸。那个让谢云书爱得奋不顾身、又让她坠入十余年痛苦深渊的男人,那个给了谢鸢生命、却又在她们母女最需要时缺席的男人。
楼下的欢声笑语、隐约乐音,此刻变得无比遥远、扭曲,模糊而不真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叮——”
电梯门“叮”一声在三楼打开。
袁泊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楼梯上的两人,眉头微挑:“怎么走楼梯?让我好找。”他似乎是乘电梯一层层找上来,恰好在三楼遇见。
他走近几步,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沈梨状态不对。
走近了,他这才注意到沈梨异样的脸色。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清澈或谨慎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墙壁,又缓缓转向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不可置信,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绝望的笃定。
袁泊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沉。
沈梨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有震惊,有质问,有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刺伤的失望。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完全不顾身上还穿着行动不便的长裙,双手拎起裙摆,用尽全力,头也不回地朝楼下奔去!
脚步仓皇,背影决绝,仿佛身后是噬人的深渊,是必须立刻逃离的可怕梦魇。
“沈梨!”
袁泊尘的心在那一瞬间收紧。
无论她此刻误解了什么,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误会和愤懑离开这栋楼。
几乎在她跑出两三步的刹那,他已疾步追上,长臂一伸,五指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回了自己身前。
“你听我解释。”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梨却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猛地挣扎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是他们家!是袁家!那个抛弃了小姨、让她们母女受尽苦楚的负心人,竟然是袁泊尘的弟弟!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伴随着巨大的愤怒和悲伤席卷而来。
“放开我!”她声音发颤,拼命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你不信他们,难道连我也不信吗?”袁泊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的狂跳和身体的颤抖,试图将一丝冷静传递给她。
“相信?”沈梨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眼底是破碎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我怎么相信?你们骗了她!骗了她一辈子!”
“骗”这个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尖锐的指控,狠狠刺中了袁泊尘。
他下颌线骤然绷紧,眸色沉暗下去:“没有人骗你小姨,灏宇和她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沈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涟涟,却笑得凄然,“为什么最后回国的是我怀孕的小姨?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找她?为什么你们可以在这里欢声笑语,而我小姨和谢鸢却要饱受折磨相依为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崩溃的哭腔,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替谢云书母女感到的不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道:“你知道吗?她为了给谢鸢一个名义上的家,嫁给了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她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回忆里!如果不是那个人渣死了,她这辈子都要被纠缠、被折磨!凭什么?凭什么最后受到惩罚、承受这一切的,只有我小姨一个人?!你们袁家呢?你们在哪里?!”
袁泊尘挥手,示意保姆立刻离开。
楼梯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他看着眼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沈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关于过往的陈述,在她如此惨烈而具体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