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那个曾心怀怨恨的男人落泪。可此刻,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他怎么会……被刺伤?”她哽咽着,无法理解,“他看起来……那么高大……”照片里,他高大的身形,阳光又开朗,丝毫不逊于袁泊尘。
袁泊尘脸上那层惯常的冷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与晦暗。
沈梨看着他骤然晦涩的神情,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心脏骤缩:“除非……他当时,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良久,袁泊尘才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那个字:“是。”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沈梨双手捂住半张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恐惧的颤音。
她预感到了,那会是极其黑暗的事情。
袁泊尘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没有月光、更没有星光的沉沉夜幕。
他的声音飘忽:“他们在灏宇的饮食和水里放了安眠药,剂量不轻,希望他能听话地一觉睡到婚礼开始。”
沈梨的嘴唇瞬间失了所有血色,被她自己咬得生疼。
她不敢问出口。“他们”是谁?是邹家?还是……袁家?后一个念头让她从头到脚泛起一股寒意,指尖冰凉。
“邹圆后来被判了终身监禁。”袁泊尘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几分冷硬,“袁邹两家,也彻底决裂了。”
袁家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电光石火间,沈梨忽然想到了那个总是苍白着脸、眼神里充满戒备的混血女孩。
她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声音沙哑:“Monica……她……”
袁泊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服,女人的直觉没有道理,但总是很准。
“她是邹圆在监狱里生下的孩子。”
沈梨愕然地睁大眼睛,Monica有明显的混血特征,绝不可能是袁灏宇的遗腹子,那她的父亲……
袁泊尘的脸色也彻底沉郁下来:“Monica的父亲是监狱里的另一名服刑人员。”
“监狱里怎么会……”沈梨难以置信。
“国外有些监狱的管理没那么严格。”袁泊尘解释得十分含蓄,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沉,“但邹圆……从未指认过□□。”
沈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像被浸在冰冷的海水里,透不过气来。
愤怒,悲哀,荒谬……还有一丝怜悯?
一个被家族安排了一生命运、在绝望中失去理智犯下重罪、又在狱中经历非人遭遇、生下注定不被期待的孩子……这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悲剧,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Monica生下来就没人要。”袁泊尘继续陈述,语气近乎漠然,“邹圆写信请求她的父母抚养,但邹家早已视这孩子为奇耻大辱,只想把她送去教堂。邹圆在狱中自杀过,没死成。邹家那边,大概觉得她死了反而干净。”
沈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Monica在孤儿院长到五岁。那之后,邹圆开始不停地给我写信。”袁泊尘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别处,“一个女孩,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成人,会变成什么样,大致也能想象。”
他恨邹家,更恨杀人凶手邹圆。可那些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Monica五岁写到八岁,从未间断。
“后来是我母亲松了口。”袁泊尘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她说,接出来养着吧,就当养只猫养条狗。所以我找了个名义上的收养家庭,出钱但不见面。前段时间,她的养父母在南极出了事故,住院了,她才被临时接回国内住一阵。”
沈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Monica那双总是充满戒备和空洞的眼睛,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那是深入骨髓的被遗弃感和不安全感。
“沈梨。”袁泊尘忽然唤她,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里面的情绪翻涌着,复杂难辨:“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过去的纠葛,就给我判了死刑。”
沈梨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的湿意。
她没有躲闪,同样直直地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红痕,但目光已经清晰了许多:“你早就知道谢鸢的身份,对不对?”
袁泊尘沉默了一下,坦然承认:“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谢鸢,看到她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灏宇的孩子。”
沈梨心头一震,一个名字倏地跳了出来:“冯易教授……”
那位国际顶尖的儿科神经外科专家,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袁泊尘没有否认:“谢鸢需要最好的医生。只要她需要,我一定会找来。”
沈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深深的无力感,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原来……我以为的拼尽全力……”她哽了一下,“其实都抵不过……你早就安排好的一切。”
除了感到一丝被蒙在鼓里的气闷,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挣脱的无力。
她为谢鸢揪心奔波的那些日日夜夜,在绝对的力量和资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钱和权,果然是这世上最实在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空气凝滞。
沈梨抬起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仰了仰,那是一个拉开距离的戒备姿态。她看着袁泊尘,问:“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抢回谢鸢吗?”
袁泊尘是在无数谈判桌上大胜而归的男人,只要坐在他对面,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会被他放大。何况,对面是他喜欢的人。
沈梨的动作细微却坚决,仿佛和他划清界限,彻底将他推向“对立面”。
袁泊尘这才知道,人生气了,也是会笑的。
他轻笑一声,向前倾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是真想抢,还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带她回云州?沈梨,你到底是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还是,你压根就不愿意懂?”
他逼近她,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剖开她的心:“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一个冷血无情的商人?还是,一个只会用权势逼迫你的上司?!”
沈梨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追问逼得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嗡鸣。
他怎么想?她怎么看他?他们之间……怎么会不知不觉,就纠缠到了如此复杂难解的地步?
袁泊尘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茫然和那层挥之不去的防备,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混杂着说不清的挫败和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突然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看到她这副随时准备转身逃离的模样。
“算了。”他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大手一伸,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沙发上带了起来,“我送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这个女人的心是钻石做的。
沈梨:哇,钻石。
袁泊尘:坚硬无比。
第55章 感冒
袁泊尘的生日, 算是彻底被她搅乱了。蛋糕没切,礼物没送到,最后连寿星自己都离开了宴席。
车停在她家楼下, 他看着她推门下车, 背影单薄, 很快融进单元门廊的阴影里。
没有回头。
他坐在后座,没让司机立刻开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 轻声问:“先生, 是回老宅, 还是……”
“去西山。”他打断,声音有些哑。
车沿着环山公路盘旋而上, 越往上, 灯火越稀, 夜色越浓。
最后停在公墓紧闭的锈红色铁门外。时间早已过了探望的钟点,四下阒寂,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要联系管理员吗?”司机低声询问。
“不用。”袁泊尘推门下车, 山风立刻灌满他的大衣。
他穿着宴会那身, 深灰色羊绒大衣挺括, 衬得肩线愈发平直, 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寂料峭。
他没往里走, 只是站在路边的老榕树下, 仰起头,望向铁门后那片沉沉的山影。
他的弟弟,就睡在那片山峦的怀抱里。
寒风猎猎, 掀起大衣的下摆。
身后是城市遥远模糊的光晕,身前是吞没一切的山影黑暗。巨大的寂静和孤独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他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