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觉得如何?”
狐狸趴在她身侧,沉默片刻,声音才缓缓传来。
“她说得没错。我以血脉感应,西北方向确有异常波动。”
说着,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转向对面篝火边,那名恰好出现、又恰好送来他们最需要的情报的陌生女子,眸色悄然加深。
他在神识中沉声回她,“阿莳,即便此女所言皆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需多加留意,莫要全然托付。”
忽然听到这话,云莳愣了愣,下意识朝对面看去。对面人似有所觉,朝她微带羞涩地微笑,无论怎么看,从头到脚都和寻常少女无异。
云莳只好胡乱收回视线,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微微朝云蘅点了点头。
定下行路方向,二人一狐加快脚步,又赶了一日路,在进入落星原的第三日,靠着云蘅的血脉感应与容箬的辨认,他们终于望见了容箬说的那处地方。
那是一面陡峭高耸、直插天际的岩壁,表面密密麻麻开凿着无数洞窟,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远看如同巨大蜂巢。夕阳余晖洒下,将整片岩壁染成一片金红,苍凉又壮阔。
第82章 壁画
这片洞窟极为特殊, 一旦靠近便觉灵力凝滞,神识探查也如泥牛入海,显然被某种禁制所限。
只有狐狸状态的云蘅, 在这种峭壁间如履平地,一狐当先地攀上去探查了番, 不多时那抹雪白从赭红色岩壁间落下,朝底下二人点了点头, 旋即转向云莳, 张口一叼就把她甩在背上,稳稳驮着她直奔岩壁中段最大的洞窟而去。
剩下修为最弱的容箬在底下。云莳刚站稳,连忙担心地往下望, 不想看见那道水绿色身影轻飘飘地往上而来。
近前才看清,少女撑着一把和衣裳同色的素面油纸伞,衣袂轻扬,像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一般, 安安稳稳落在崖边, 然后收伞,朝她抿唇一笑。
“应该就是这里了,云师姐,我们现在便进去吧。”
不愧是入围最后二十人的黑马之一, 这位出身小派的女弟子看似纤弱, 但关键时候也有自己的手段。
看完这幕,云莳心里只有一句话:优雅,当真优雅。
来到了洞口, 三人先在外谨慎探望,里头黑黢黢的,死寂一片, 饶是修士也看不见分毫,显然另有乾坤。
云蘅的知觉最为敏感,在这里感受到了上古禁制的威压,但只是些微残留,暂时没有危险气息,回头与云莳交代。
“此地应是古时候的祭祀之所,里头禁制重重,进去后务必小心,阿莳,你可莫要再一时兴起往前冲。”
也只有亲师兄才这么懂她了。云莳好气又好笑,朝他不服气地回了句,“别说我了,你也别只顾着冲在前头。”
怼完了师兄,她再回头与容箬仔细叮嘱,“里面情况不明,你跟在我们身后,千万别掉队,有事立刻叫我。”
容箬手里攥着那把绿伞,多半正是她的本命法宝,神色透着紧张,闻言马上朝她点头,看着便是十分听话的样子。
短暂交流之后,以云蘅为首,三人踏入洞窟中,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四周空旷得无边无际,听不到半点回音,如同置身在虚无的旷野之中。
洞内弥漫着厚重压抑的气息,寻常火折无法点燃,神识也无法散开。没走几步,云莳感觉不对,开口叫停,语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响亮。
“等等,这样下去太冒险了,我有样法宝,或许能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她迅速从乾坤囊里取出一盏五彩琉璃莲灯,将灵力注入,神识沉入灯芯。
好一会儿,几乎耗尽她近三分之一的灵力,灯身方才震颤了下,一点光芒自内而外亮起。
那光起初微弱,随着她心神倾注,渐渐明亮起来,柔白色光芒漫开,驱散了洞窟里化不开的浓黑。
见果真有用,云莳心头顿松,松开了右手,任由莲灯脱离她的掌心,缓缓浮上半空,灯晕流转,映亮了更大一片区域。
——这盏灯正是之前她从云蘅那里坑来的上品法宝溯影灯,用起来极耗心神,却有破除迷障、勘破玄机之效,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随着灯光渐盛,黑暗如潮水后退,视野豁然开朗。高阔的岩壁被映亮一角,紧接着,便听到容箬低低的抽气声。
“云师姐,快看,墙上有壁画!”
云莳和云蘅双双抬头,定睛望去。随着溯影灯光晕前移,一连排瑰丽古朴的壁画逐渐显露在三人眼前。
不算明亮的灯光下,这些壁画斑驳褪色,有些地方已经脱落,可残留的部分依然触目惊心,依稀能看出白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漆黑如墨的魔气从裂隙中涌出,像无数只触手席卷大地。
下方是人间城池,房屋倾倒,尸横遍野。无数人在魔气中挣扎哀嚎,那些魔气化作狰狞的妖魔,青面獠牙,正在吞噬逃窜的人影。
三人被这惨烈骇人的画面所震撼,不自觉沿着壁画往前走。随着光芒推进,壁画上的景象如长卷般层层展开。
一轮血色弯月高悬天际,壁画上许多身着古朴衣袍的修士结成战阵,与妖魔艰难抗衡。刀枪剑戟交错翻飞,尸山血海之间,人族阵线正一点点被压缩,可以看出反抗得极为艰难。
这些仿若神话、又仿若末日预言的画面,令观者越看越是心惊,又难以收回视线,脚步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
直到黑色潮水的前方,骤然出现一道雪白身影。
霎那间,云莳瞳孔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在那巨大壁画的中央,竟是一只极为熟悉的白狐,随着溯影灯将黑暗驱散,一点点露出其狂舞的长尾、银亮的皮毛、如山般的身躯——最后是那双狭长狐眸,纯白色的瞳孔,其中血丝遍布,张着满口利齿,看上去极为可怖。
白狐立在群魔最前方,正仰天对月咆哮,下一幅画面便是它一跃而起,直冲夜空,身形遮住半边天幕,张口就吞噬了大半个血月。
而在壁画的尽头,一柄赤红长剑从九天落下,破开沉沉黑夜,从小变大,剑身缠绕无数黑色符文,令周围的空间都变得扭曲。
剑尖笔直向下,直冲白狐,下一幕便轰然刺入白狐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尽数没入它的体内,只剩剑柄卡在外头。
望见这个画面的瞬间,眼前闪过漫天血红剑光,云莳仿若听见那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不知不觉中,壁画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突然转了过来,直直望向她,要将她整个人都拖入其中——
直到耳边真的响起一声愤怒的咆哮,云蘅的声音终于刺破那层无形中弥漫的壁障,在她已然混沌的识海中炸开。
“阿莳,凝心守神,莫被魔气 所惑!”
云莳猛然惊醒,这才惊觉发生了什么。
受她心神牵动,半空中的溯影灯也在剧烈颤抖,遽然坠落,“砰”的一声脆响,光芒瞬间大减。遭到神识反噬,云莳喉口一甜,险些站立不稳。
紧接着,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
下一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长幅壁画竟然扭动起来,原本静止的画面像是被什么刺激到,开始扭曲变形。
魔气的触手、挣扎的人影,全都活了过来,在墙面上蠕动挣扎,密密麻麻地探出头来。
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这些东西就脱离壁画,涌了出来。
一道,两道,十道,数十道。
无数漆黑魔影从墙面上挣脱,瞬间拉长身影,张牙舞爪扑向三人,它们没有实体,却透着阴寒刺骨的杀意,尖锐的嘶鸣声灌满整个洞窟,刺得人耳膜生疼。
“糟了,是壁画里封存的残留魔影!”
是末尾的容箬的惊呼,其人以伞为剑,横挡身前,还想冲上来为云莳挡住攻击。
“不用管我,护好自己!”
变故陡来,云莳也顾不得后悔了,铮然一声抽出凝雪剑,迎上最先扑来的魔影,剑身灵力暴涨,一剑将其斩落。
随着凌厉剑风,魔影尖啸着从中裂开,可转眼更多的涌上来,从四面八方围住三人,速度极快,攻势凶狠。
面对这般凶险境遇,云莳不退反进,剑势连绵不绝,凝雪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寒芒,时而横扫千军,时而点刺如电,附着冰寒灵气,剑光所过之处,魔影尽数冻结粉碎,将前方开出一片空地。
云蘅与她背靠背,利爪翻飞,每一下都带着凛冽破空声,将所有从死角扑来的魔影一一拍散,偶尔低吼一声,妖气震荡,逼退涌上来的魔影群。
一人一狐配合默契,片刻间便斩灭了数百道。
可魔影仍是源源不断从壁画中涌出,断了他们出去的路,好像永无止境。
云莳灵力消耗极大,剑势却不敢有半分停滞,感觉到她的状况,云蘅眼中银芒一闪,下一刻,雪白狐尾横扫而出,妖气凝成实质,如一道月弧掠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