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未立刻离开、去找清梵他们,而是借着夜色的遮掩,在偌大的赵王府中谨慎地搜寻起来。
她的目标,正是那位刚刚离去的蓝嬷嬷。
王府内院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曲水,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云莳敛气屏声,在千幻面的遮掩下,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铺开。
约莫一炷香后,她终于在靠近后花园的一处僻静庭院,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富贵府邸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她悄无声息地潜近,藏身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凝目望去。
只见月光下,方才还举止得体、言语温婉的蓝嬷嬷,此刻正独自立于院中一口废弃的井边,正好背对着她,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似乎在对着水面梳理长长的黑发。
待月到天心,其人双手撑着井口,弯下头,整个人忽然如同没了骨头似的塌软,上半身诡异地向上耸起,背影开始剧烈地膨胀。
原本合身的深褐色褙子被“哗啦”撑裂,裸露出的皮肤迅速覆盖上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漆黑鳞片。
同时,她,不,“它”的头颅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像蛇一样灵活地拧转大半周,锋利的指甲从头顶划到下颌,再捏住脸颊边缘,那张栩栩如生的面皮就如裁纸般从中间整齐拉扯开。
像是终于褪掉束缚,这头妖物惬意地长舒口气,任由划开的人皮耷拉在脖子两边,露出底下那张同样覆盖着细密 鳞片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没有鼻孔,唯有一张裂至耳根的血口,两只猩红如血的竖瞳,加上类人的扁平脸型,瞧着极其诡异。
再搭上那庞大扭曲的下半身,弥漫开的浓重妖气,足以让任何见到此景的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云莳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撞见这非人的一幕,也不由得屏住呼吸,下意识将千幻面运转到极致。
——果然,这头毁了整座青阳城的妖蟒道行极高,其妖力深不可测,是她平生所见的妖魔中最为强大的存在之一。
霎那间,云莳就清楚光凭自己绝对无法独立对付此物,但今夜能发现其真身实在难得,说不定明日此妖就又换了身份,再难寻觅踪迹……
她心念电转,到底是素来冒险的性子占了上风,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云莳深吸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悄然捏碎了一颗用于追踪的“百里香”的香种,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方圆三丈内的活物沾染这个气息,都会被附上一层无形印记,三日三夜不散。
然而,就在香气散开的刹那,那头妖物猛地转过头,猩红竖瞳精准锁定云莳藏身的方向。
它竟如此机敏,隔着千幻面也瞬间发现了这缕异香的源头!
“藏头露尾的小虫子,也敢在本座面前弄鬼。”沙哑的声音,夹杂着蛇类的嘶嘶声,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尾音未落,那妖蟒脖颈猛地一扭,粗壮的蛇躯上,细密的漆黑鳞片立起,一片片锋利如刃的鳞甲应声激射,如同飞镖般铺天盖地射向竹丛,速度之快远超云莳预料。
她脸色剧变,身形急退,凝雪剑同时出鞘,只听“锵锵锵”数声脆响,漫天鳞刃撞在剑幕上火星四溅,她被这股巨力震得狠狠撞在身后的围墙上,胸口气血翻涌。
即便全力以赴地防护,仍有一道漏网的鳞刃裹挟着阴冷妖力,擦着她的上臂划过。
“嗤啦——”
衣衫应声裂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鲜血霎时喷涌而出。云莳咬紧牙关,强压下喉间的血气。
在此妖面前,她的护体灵罩竟毫无用处,仅仅是被余波擦及,便有如此威力!
一击得中,那妖物并未乘胜追击,口中吐出长长的鲜红蛇信,细细感受了番,朝着云莳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嘶……是漱玉果的味道,当真美味。”血瞳中流露出惊喜的光芒,它裂开蛇吻,低笑道,“竟是须弥寺的秃驴最先找来么?倒是正合本座之意,吞了你,胜过吞食千百凡人。”
竟然连这也能认出来,云莳心头震动,分毫不敢恋战,忍着剧痛,破釜沉舟地将所有灵力灌注于凝雪剑。
下刻,剑身爆发出刺目寒光,一道剑气如同新月破空、斩向妖物,暂时阻隔了它的视线与前冲之势。
与此同时,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甚至不惜动用了损耗本元的遁法,周身腾起一道血色灵光,随着忽来的眩晕,终于赶在那股凌厉的妖气落下前离开此地。
撑着最后一口气远遁出赵王府,云莳这辈子第一次受如此重伤,就算胡乱吞了一把灵药,也只堪堪维持到望见那座门前挂着“福来”二字灯笼的客栈。
她捂着伤处奔到台阶前,失血过多与灵力透支的虚弱感如潮涌来,眼前发黑,脚步一个踉跄,就朝台阶撞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像是撞到谁的身上,鼻端蓦然涌入一股浓郁的异香,落入那个不算宽厚的怀抱。
被她撞到的红衣男子仓促转身,本能地接住来人,低头就对上这张苍白失血的面容,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
“是你,风止?!你如何伤成了这样?”
闻见这勉强可说熟悉的声音,云莳用最后的意志抬头,发花的视线已瞧不清对方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她只能死死捉住他衣襟,艰难地说出用半条命得来的消息,“我遇到了妖蟒……它就在赵王府,伪装成为下人,而且、而且图谋极大……”
话没说完,她实在撑不住,失去意识,坠倒在他臂弯里。
同样刚回来的苏玉倾实在没想到一来就遇到这个场面,长眉紧蹙,目光莫测地盯着怀中之人,许久,自己都没发现,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冷着脸将人打横抱起,揽在怀中,快步迈入店门半阖的客栈里。
也就是这短短几步,苏玉倾思绪纷乱,脑海里没由来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倒是比他预料中的单薄许多。清瘦纤细,抱起来没什么分量,与醒着时那副生龙活虎、尤其擅长噎得他无言以对的模样截然不同。
思及此,他不觉微微牵起唇角,凤眸往下落了一眼,没还瞧清楚,跟前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抬眼就见清梵疾步而来,向来温润平和的脸上难得露出焦灼,澄净双目直直落在他怀中,苏玉倾还没开口,已被其大步向前,以轻柔而不容置疑的力道把人接过去,他怀里顿时一空——
这个场面,若换个“夺”字来形容,倒也算得贴切。
第42章 喂药
面对清梵突来的动作, 苏玉倾僵了僵,不过以他城府,转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抬步跟上去,没再看他怀中人一眼, 语气如常地解释。
“刚刚在门口恰好遇上风道友,他就是这幅重伤的模样, 晕倒前只道是为妖蟒所伤, 其如今藏在赵王府内,装作下人暗中蛰伏,必然有所图谋。”
清梵全神贯注地抱着好友, 无需细查,便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弱的呼吸,以及伤口处萦绕不散的妖气,不禁唇角紧抿, 勉强抽出一丝心神回应。
“多谢苏施主, 贫僧方才为阿止算了一卦,竟是大凶之兆——早知道,便不该让她独自离开的……”
末尾语声越低,清梵眼中满是愧疚, 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无论如何, 救人要紧,就算是妖物踪迹也比不得怀中人的性命,当下首先得稳住她的伤势, 其余诸事,日后再论不迟。
次日,清晨。
晨曦透过窗棂, 轻柔地洒在榻上人的半边脸颊,衬得那本就失血的肤色近乎透明。
清梵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目光触及这一幕,心头便是倏地一紧。他放轻脚步,将药碗无声搁在案上,走到榻边坐下。
目光垂下,凝在这张恬静的面庞上,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修长手掌,腕间缠着念珠,本来只是想为她整理下鬓发,但指尖碰触到那柔软发丝,一股压抑许久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口。
清梵目光愈发深沉,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般缓缓俯身,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女子光洁的额头上。
便在这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如顽石开窍,如长河溃堤。
唇瓣微抬,温热犹在,清梵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知道这是大逆不道,是破了色戒、犯了清规,他必须马上退开——但胸腔里翻涌着的前所未有的滚烫情绪,让他呼吸沉重,两道视线像是被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