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被困在他怀抱里的云莳只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无法回答,视线落在旁处,与他小声求饶。
“师兄……对不起,你、你容我再想想……”
见她真被逼到角落,连声音都透着无措,云蘅终究心软,摇了摇头,不再追问。他松开手臂,将她轻轻放回床榻上,再低头为她掖好每一处被角。
在离开之前,他倾身理了理她的鬓发,嗓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温柔。
“好,师兄便等着……等阿莳自己想清楚,再来亲口告诉我答案。”
*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次日清晨,二人起身,皆是神色清明、仪容端正,无需商量,默契地维持着往日的相处模式,任谁也看不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不多时,他们返回凌云宗。昨日先行回山的同门,早已将盛京之行的始末,向门中长辈禀报得七七八八。云莳和云蘅甫一入山,便径直前往玉衡峰的太一殿,面见师尊丹玄子。
时隔多日再见,丹玄子这次没有端坐云台,而是负手立于殿侧那幅巨大的《九寰山河图》前,正在观图沉思。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目光在两名亲传弟子身上静静扫过,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丹玄子语气平静,显然对发生过的事了如指掌,“盛京之事,盛渊长老已详细回禀过了。妖蟒伏诛,城池无恙,阿蘅,阿莳,你们做得很好,没有让为师失望。”
下首二人皆恭敬行礼,齐声应道:“此乃弟子分内之事。”
丹玄子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在兄妹之间轻轻一掠,见二人神色虽肃然,彼此的距离却不经意靠得比平日更近些,眼底掠过一丝微光,笑意深了些许。
她话锋却是微转:“不过,此行虽功成,我观你二人气机隐有凝滞,倒似心中各有所虑——修行之人,一念起伏皆牵动道途根基,不可不慎。”
闻言,云莳心下一紧,知道师傅眼力如炬,恐怕已看出些什么。云蘅亦敛下眸子,微不可察地瞥了她一眼。
丹玄子将目光重新投向壁上那幅气象万千的山河图。
“九寰诸地近来异动频繁,妖魔频出,凌云宗已联络各大仙门,将提前举行诸派‘青云大比’,便在一月之后,此次大比既为选材,也牵涉到后续联合抗魔的事宜,我玉衡峰一脉,绝不能落于人后。”
说到这,她正色告诫弟子。
“大比在即,你们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固道心、精进修为。待修整两日,你们便去浮生阵第三重历练一番罢,务必要勘破心结,有所进益,不要误了除魔大事。”
此言落下,云蘅与云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然后收敛心神,点头应下。
见状,丹玄子含笑挥袖,“去吧,好生准备。”
二人行礼退出太一殿。
踏出殿门不远,走在回廊上,云莳还在琢磨着师傅刚刚说的那些,尤其是她特意提及的“道心不稳”的事,身后忽然伸来一只大手,没轻没重地拍在她肩膀上。
她惊讶回头,就见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俊秀少年,正冲她咧嘴笑着,与她身量相仿,眉眼还带着几分眼熟,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身旁的云蘅一眼投去,张口叫破,“明松,你又胡闹。”
那少年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身间“噗”地一声轻响,竟是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守门童子模样,仰起头朝他们笑道,“果然还是被大师兄看穿了,这是我新近学的拟形化影术,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吧?”
云莳这才恍然,不由得也笑了,“原来是松松,这是变得你长大后的模样么?难怪瞧着这般眼熟……这法术倒是有趣,连我一时也没认出 来,你是从哪儿寻摸出的法诀……”
明松见她感兴趣,也兴致勃勃地与她比划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聊得入神。
云蘅在旁看着,噙着微笑,也没催促,只静静等着。
聊了几句,明松到底没忍住好奇,压低声音凑近问:“阿莳师姐,你们这趟出去诛妖,是不是大获全胜,把那妖蟒打得落花流水?”
当着师兄的面,提到这茬,云莳就心里发虚,连忙含糊带过,“还算顺利吧……对了,刚刚你说这化影术是特意从和尘师叔那学来的,是为了什么事情么?”
她本是随口找了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明松也没多想,转而眼睛发亮,兴奋地解释。
“听说明年的青云大比提前到一个月后了,我刚好够凝珠境的最低年龄,当然要好好准备了!和尘师叔还说,等我将这拟形化影术再练得熟些,功力也会大大提升,到时肯定能好好表现,为尊上和我们玉衡一脉争光!……”
虽不是掌门亲传,但能在玉衡峰当值的这些童子,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资质心性都不差,与记名弟子也没什么两样,走出去旁人从不敢小瞧,故而明松才会说出“为玉衡一脉争光”的话来。
看着这小豆丁攥着拳头、跃跃欲试的模样,云莳和云蘅都有些无奈。看来他们这次出门,着实错过了门内不少事,为了这提前举行的青云大比,竟连小童子都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不过他才十岁出头,现在就上擂台,年纪也着实太小了些,若是伤了根基可就糟了。
云莳自小也算是被和尘师叔“坑”着长大的,深知那位师叔潇洒不羁、爱逗弄小辈的脾性,只好温声道:“松松,你先别急着想大比的事,好生把基础打牢才是正经,争光还有我和师兄呢。”
说着,她话锋一转,“说起和尘师叔,他现在还在宗门内吧?师傅安排我们两日后去浮生阵历练,此阵是师叔一手所设,届时还得麻烦他开启阵法,指点一二才行。”
明松愣了愣,随即原地蹦起,热心地大喊,“当然在,这可是大事,我现在就去与和尘师叔通传一声!”
第55章 幻境
见完师傅, 明松一溜烟跑去帮他们传话了。云莳和云蘅并肩返回蕴真峰,一路上,她的心思渐渐从这堆正事上飘离, 悠悠荡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假装不经意, 余光已在身旁的云蘅身上转了几转,云莳不敢回忆前两日二人的那些相处, 只让自己的思绪停在片刻前在太一殿的对答上。
虽然师兄说了不在意, 可显然,他半妖的身世,也算凌云宗的一大秘事了……当年既是师尊把他从秘境中带回, 对此肯定一清二楚,她这样做,究竟出于对无辜生命的怜悯,还是别有深意呢?
越想越觉得难以捉摸, 云莳对那位素来高深莫测的美人师尊, 不由更添了几分困惑与敬畏。
而云蘅本人,明明怀揣着如此惊世骇俗的秘密,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是那副清冷持重、淡然自若的模样。
回到住处后, 二人的言谈举止和往日相差无几, 但又隐隐透着克制。再怎么故作镇定,云莳心底还是藏着两分不自在,让她下意识束手束脚, 再不敢像以前那样毫无杂念地缠着师兄撒娇耍赖。
以云蘅的敏锐知觉,轻易觉察这点,对此也不觉得意外, 按住涌动的某些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只依从她的心意,维持着温和无害的兄长模样。
二人之间客客气气的样子,倒让林娘子在旁瞧得纳罕,暗自奇怪,这对向来亲厚的师兄妹,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这么生分了?
然而,论起定力和演技,云莳知道自己远不及师兄,每每想到那晚,他最后说的那句“亲口告诉我答案”,她便喉咙发干心跳失速,有种死期将近的紧迫和危机感。
她也着实弄不懂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全副身心投入到修炼里,整日练剑练得汗水淋漓,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再没空暇想那些有的没的。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他们即将入阵历练的时间。
丹玄子所言的浮生阵,位于玉衡峰后山的僻静幽谷之中,乃是由擅长奇门八卦的和尘真人主持布设,专用于磨砺弟子道心、精进修为。阵法共分三重,越往后生出的幻境越是真实,对人心的考验也越是严苛。
师兄妹二人往日历练,最多也只闯过前两重,至于这第三重,宗门内少有弟子敢踏足。
传闻此重能根据入阵者的执念与记忆生成专属幻境,里头的人事景物皆与亲历无异,若是不能及时勘破虚实,甚至可能以假为真,困在幻境中耗尽修为,直至老死。
玉衡峰后山,浮生阵前,雾气缭绕,地上的阵纹流转着灵光。和尘真人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洒脱样子,脸上却难得神色正经,对着二人郑重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