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勾手,幽深的夜晚乖巧贴了上来。在浓重的阴影当中,她能看见街上端着水盆跑远的人类,能看见从骑士军尸体上爬过的鼠妇,能看见道尔顿紧闭眼皮下轻微移动的眼球。
“还有你的那些大狗。”黑夜在她耳边低语,“它们抓住了城门防守的空隙,正以一种傻乎乎的姿势从假装壁虎爬出去呢!”
“别想了,”晚风打着旋儿擦过她的头发,“所有的修道院与祷告堂我们都进不去。白胡子老头儿降下的圣光护着一切,连神职人员身上都有朦胧的界限保护。”
“我们可是来自地狱。”苍白的星光从她胸口里探出一颗模糊的头颅,“我们可是诞生于地狱。我们讨厌光明,我们水火不容。”
“但你是例外。”盐粒似的月光抖了抖身上的裙子,用一副白色骨架绕着莱尔转圈,“你的灵魂不属于这片大地,你是吸血鬼,狡诈与恶意缠绕你身,可你又并非始祖初拥的怪物。你从光明中走来,你身上有爱与怀念的力量,可你又不是圣父的子民。”
“你是谁?”平地飞扬的风将月光、星星与漆黑的暗夜全部卷到一起,变成狂乱的旋风。
它们睁开眼睛,齐齐问道,“你是什么?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想获得什么?你的目标需要达成怎样的条件?”
“我?”莱尔仰头盯着面前比自己高出大半的黑色旋风,歪头一笑,“我是个游戏玩家。”
“来这里是玩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
旋风慢慢靠近她,越来越多的眼睛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们好奇,它们疑惑,它们甚至为此感到忧愁。
“可你的游戏并不公平,因为根本无人救你,所有存在都想榨干你的最后一丝用处,然后让你死。”
“那又怎样?”吸血鬼将头摆正,笑容却越来越大。“我会赢。我已经从一无所有走到这里,已经见过怪物,见过主教,还见了你。我已经拼尽全力,我会永远拼尽全力,直至活到最后。”
旋风变得更大了一些,眼睛们在气流中滚来滚去,“你知道我们是谁?”
“当然。”莱尔弯下腰,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暗红的眼眸直视着旋风深处,“创世恶魔大人,散步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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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文庭院那条街整整烧了一夜,注重享受的贵族与神职人员在能看见的地方种满绿色植物。
这些植物在没有下雨的干燥深秋比洒了油的木柴烧得更快。
火红的光比热烈得晚霞更加诱人明亮,在城门看守得骑士军们不得已暂时将狼王抛到脑后,全力救火救人。
可银白的洪流在烈火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直至天际破晓,火烧到了贵族们为了隔离平民建造的石转围墙时才彻底被扑灭。
飞扬的烟尘将修士们的白色法袍染成了黑的,骑士军的盔甲因为温度太高早已脱下。
大火过后,每个人都变得黑乎乎的。再也看不出谁的衣袖上佩戴了怎样昂贵的宝石,谁精致顺滑的头发如同瀑布。
大家都是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大主教也不明白。
他披着温暖的天鹅绒斗篷,坐在金丝缠绕的王柱床上,翠绿的瞳孔看也没看跪着的骑士队长,只凝视着垂头的亚德里恩。
“所以巴巴文很早就和那些狼人勾结在一起了?”老人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罕见变得没什么表情,“他家居然藏着一个地道,直通向?”
“直通向灰烬场,大人。”骑士队长单膝跪地,连头也不敢抬,“我们沿着地道清理出一部分灰烬场的废墟,找到了一处已经彻底坍塌的地下洞穴。在周遭的墙壁上找到了火油爆炸后的残留,一些诅咒之物碎片,某种大型熔炉残骸,以及某些大量大型生物长期生活过的痕迹。”
火灾和爆炸破坏了一部分线索,但只要稍加分析,还是能想明白巴巴文与狼人都手拉手干了些什么。
骑士队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对自家孩子上房揭瓦似的无奈叹息。
“我实在不明白,巴巴比卜修士为什么会背叛人类,转头黑暗的怀抱?”大主教从不发一言的枢机主教身上移开目光,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现在既没有护住那条街,让三位子爵、两名修士流离失所,也没有留下狼王?”
骑士队长感觉胃了灌满了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冷汗直冒。
“…..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到时候,大人。”他艰难地说,“昨夜我们全力灭火救人,几乎调动了一大半守卫军,城门虽然确实比之前防卫薄弱了些,但并没有任何冲突传来。狼王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认为它有能力悄无声息离开。”
“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能把那家伙逮住!”
“这是第几次了?”大主教淡淡说道,“最近的两个圣月,这是第几次中央城出现黑暗袭击了?”
骑士队长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刷”的白了。
“为什么会如此集中?中央城最近究竟有了什么改变才导致这一系列令人悲痛的事情发生?”大主教站了起来,“请问是地狱里的那位恶魔终于突破界限,走到人间来了吗?”
他没有指责或责怪的语气,很平静,很平淡。可落在骑士队长耳朵里,犹如魔鬼在微笑。
“大人,”亚德里恩终于出了声,他上前一步,挡住骑士队长冒冷汗的脑门,“这不该怪罪于任何人,这是黑暗的阴谋,它们始终对人间虎视眈眈。我想,一定是有某种无比强大的黑暗之力悄然降临了。我们必须增加防卫军都数量。”
大主教从下至上扫视过面前的,突然摆手让骑士队长离开。
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后,老人才点点脚,“你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年轻的枢机手指痉挛了一瞬,身体却顺从地跪了下去,捧着鞋帮老人穿上,“大…..父亲,我只是想抓到那头狼王。昨夜那场大火烧毁了整条街,三个灵魂回归圣父的怀抱。”
“这都是你的错啊,我的孩子。”大主教居高临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如果你不是非要赴那场餐宴,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第一次狼王出现在诊所,一个女孩因此而死去。这次狼王再次追着你抵达诊所,又诞生了另一场更大的灾难。”
说到这,大主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等一等,为什么每次狼王出现的地点,都在托马斯诊所?”
亚德里恩一愣。
大主教却收回了手,“第一次狼人袭击诊所,却没有对准你在的一层,而是直奔二层。”
“昨晚同样如此,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你,为什么不在路上袭击?非要等到抵达诊所之后?它真的对准了你…..抑或是另一个人?”
他在亚德里恩惊愕抬头时微笑,那笑容里盛满了让亚德心惊胆战的东西,“莱尔托马斯,才是一切的关键。”
“不!”亚德里恩失声喊了出来,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跪着抓住大主教的腿,“不!这些事和托马斯夫人没有关系!父亲!她只是想请我吃一顿饭!求求您!维格….维格会因此而爆炸的!那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父亲!主教大人!”
“地狱之门会在两个圣月后关闭,”大主教笑容更加深邃,“届时会重新进行十二圣骑士长的选拔。亚德,我亲爱的孩子,那只是个不被圣父所喜爱的女人,你不该露出如此表情。好了,克劳瑞斯。”
一名修女立刻走了进来,她没有去看颤抖乞求的枢机主教,她的视野里只有脚下的地面,“主教大人。”
“莱尔托马斯,”大主教平和地笑着说,“她对圣父的不忠遭到了父的厌弃,我们必须立刻将她处死。”
“不——!”亚德里恩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因为崩溃绝望的眼睛似乎在瞬间做出了某种决定,然而还没等他实施,修女忽然迟疑地抬起头,
“大人,关于莱尔托马斯,我想您应该先看一样东西。”
克劳瑞斯是跟随大主教时间最久的修女,她忠诚如磐石,她从不多言,她坚决执行大主教的任何决策。
可在这个弥漫着烟尘与火的味道的清晨,她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首次拒绝了大主教的命令。
老人眼底闪过的惊讶不比亚德里恩的少。
“什么东西?”
修女双手捧上一只湿漉漉的圣鸽。
亚德里恩抢先接过,迅速将其放进床边的小型圣水圆池中。
纸张散开,上面金色的圣言在波纹的推动下凝聚相融,最终组成了一幅幅不断移动的话。
他看见金碧辉煌的大厅,摆盘精致的天鹅和鹿腿,自己脸色发青地坐在大主教手边,巴巴文紧张的一直在咽口水,黑发的狼王不动声色打量着每个人。
这是昨夜的紫藤萝巷的餐宴,是托马斯夫人的餐宴。
此时一袭黑裙的夫人已经带着圣约经走到桌前,她温和地建议大家和一起做餐前祷告。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位神职人员都会在餐前做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