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半圣时。
窗外,稀薄的晨雾弥漫开来,将细碎的晨光轻柔包裹。
马蹄声混杂着鸟雀的叽叽喳喳缓慢在后门门口停止,莱尔整理好覆盖大半面容的黑色蕾丝圆帽,掌心全是汗。
“我可以的,”她呢喃着,试图从中吸取力量,“我会活下来,无论付出什么。”
“夫人?”车夫的声音响起,莱尔轻轻抖了抖,随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眼底迅速积聚起一往无前的坚定。
“我来了。”
她提起蕾丝伞,几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后门外的小巷和之前一样阴暗压抑,阳光统统被挡在遥远的地方。
车夫向她弯腰,“日安,夫人,愿圣父庇佑您的康健与平安。”
莱尔的视线短暂停在车夫的胸口,那里戴着一个绿色扁圆形叶子的植物装饰,和她在周围店铺上看到的一样。
之前车夫身上并没有这种东西。
店铺外也会挂,路人身上也有,所以并不是葬礼必须。
车夫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恭敬地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夫人,这是浸泡过圣水的马鞭草,对所有黑暗种族都有刺伤的功效。善良的牧师会派发给每个人,这是属于您的。”
莱尔望着湿露露的叶片,浅浅弯了弯嘴角,“快好好戴回去吧,神圣的圣水能够庇佑所有子民。我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先后问题,并没什么重要的。现在,让我们出发吧,我不想让哈维等太长时间。”
说完,她垂着眼登上马车。
车夫细心替她关好车门,满眼感动。
多么善良温柔的夫人啊!圣父保佑,他希望能为托马斯家奉献终生!
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可违抗的姿态向上攀爬着。
雾气缭绕,磨坊森林比想象中的更加热闹。
作为从平民走出来的医生,哈维帮过不少人,所以在苍凉的墓地外面站了很多默默哭泣的人。
这些人一直从墓地里延伸到备修道院外的街道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红的,他们真切的悲伤着,为逝去的医生感到惋惜。
但就像安东尼说的那样,这是一场由贵族牵头举办的葬礼,身上连一块宝石都没有佩戴的人甚至不被允许进入森林大门。
莱尔望向墓地更深处,看见了疲惫的安东尼牧师正在负责引领人群,身几个穿长袍的孩子帮忙搬运花朵和十字架奠布;
维格换掉了那身昂贵圣洁的纯白法袍,只穿了绣着鸢尾花的黑白素袍。他被一群装束奢华的人围着,脸上带着疏离冷漠的表情。
然而那些贵族似乎并不在意,尤其是年岁正好的小姐们,她们用镶满华丽碎钻的羽毛折扇轻掩下巴,目光流转,向维格低声表述着自己的悲伤,由此希望圣骑士长璀璨的蓝眼睛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当然也有人用纤细的手臂撑起了漂亮的遮阳伞。只是或许因为时间太早,或许因为阳光不太刺眼,撑伞的人非常稀少,零星只有一两把圆形伞面散落在地上,如同盛放的波兰斯菊。
莱尔摩挲了一下伞柄,感觉手指脚趾紧绷得几乎要痉挛抽搐。
行驶的马车吱呀呀停在森林边缘,上面篆刻的鸢尾花让所有人纷纷侧目。
“是托马斯夫人来了。”
一时间,声音全都静了下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望向马车。
车外阳光大盛。
莱尔清楚听见车夫停下马车,踩着脚蹬从前排跳下来。衣料摩擦过木制车身,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攥着伞柄的手青筋都绷了出来,胃部仿佛被塞了条浸湿的毛巾。
“夫人——”车夫将手搭在门把上,缓缓拉开车门。
“请下车。”
第9章
事情永远不会因为人的恐惧而停止发生。
忠实的车夫搓了搓手,随后将车门一把拉开。
下一秒,灿烂的阳光如同华丽的海啸般汹涌而落。
那一瞬间,莱尔只觉得整个人被丢进了沸水锅中,即使她用最迅猛的速度将伞撑开至头顶,可也只挡住一部分阳光。
剩下一小部分的高温蛮横挤进狭小空间,嘶吼着泼洒在血族的脸上!
莱尔立刻就感受到了蚀骨的疼痛,脸部在灼烧,细密的薄烟从焦熟的肉上溢散,每一滴流下的血液都会立刻被阳光烧成黑灰。
她差点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怎么这么疼!!像被真的架在火上烤!
瞳孔中只有她能看见的蓝紫色光幕上体贴呈现出血条值,那数字正以一种跳楼的速度疯狂减少。
“喔…..”莱尔哀泣一声,弓着脊背,借着遮阳伞的遮挡,迅速从掌心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入口中。
不,一个根本不够!
莱尔肝胆俱裂地迅速掏出第二个、第三个。
她必须撑过这两百米!
“圣父啊….”车夫摘掉帽子,悲伤地安慰着新鲜出炉的寡妇夫人,“夫人,您还请节哀,哈维医生一定也不愿意看到您现在如此伤心的样子的!”
“可怜的女人。”不远处的人们听见车夫的话,看见佝偻着颤抖着前行的女人,纷纷露出怜悯的目光,“可怜的托马斯夫人,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维格目光一顿。
五十米。
整张脸都像被撕开一样疼,她的手几乎要拿不住遮阳伞了,血条像坐过山车,灯笼袖下的绑带眨眼间就几乎空了一半。
一百米。
花香混合着人类汗液的味道简直逼得血族发狂,饱腹值已经满格,可脸上的皮已经灼伤愈合再灼伤三十八次了!
莱尔眼前发黑,脑子仿佛被斧头凿开。为了保持清醒维持步伐,她甚至咬掉了唇齿内的一块肉!
一百五十米。
要不把这些人全杀了吧,有人在和她说话,还有多远,食尸鬼在哪里?莱尔捂住眼睛,思绪被疼痛带的飞上云端又坠落地狱,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球好像爆开了。
“维格,”安东尼牧师担忧地走过来,“你应该走过去扶住她,她简直要哭得背过气去了。感人的爱情,我从没见过如此深爱丈夫的女人。”
“现在的她应该并不想搭上任何人的手。”维格向前几步,目光钉在不断晃动且越压越低的黑伞上。刚刚他看得很清楚,有一名善良的贵妇想要上前帮个忙,可是却被无情地忽略过去。
那绝对是一种伤心到极致才会出现的情绪波动,维格在战场上看到过很多次。甚至十几年前,他也曾在父母双亡时亲身体会过。
没想到…..她居然对哥哥用情至此。
维格回忆起和哥哥为数不多的通信,哥哥言辞之中确实简单描绘过他们两人的爱情。
[莱尔小姐非常体贴,常常会熬夜为我烹制温暖的茶壶肉汤和甜热麦酒,即使这令她白日昏昏欲睡,可她依旧乐此不疲,只为让我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以及充沛的精神。]
[我确信她爱我,就如同我爱她。我们的爱情远比白栀子花更为圣洁纯粹,希望这种美好也能降临在你身上。维格,我同样希望你可以幸福。]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维格依然能感受到的温和爱意。
可是,他之前并相信哥哥的判断。哥哥的突然死亡和寄来的信件让他对所有人全都失去了信任。
维格昨夜根本没有睡觉,始终在探查着哈维身边人的信息,尤其是关系最亲近的莱尔的过往。
体弱多病,鲜少出门,但却对每个人都很和善,几乎包揽了哥哥治疗后的所有清扫工作。
很多曾光顾过哥哥诊所的人都表示过,有时放出的血液腥臭黏腻,可莱尔从不曾抱怨一句。
她任劳任怨,即使满身血污,也会对哈维露出如沐春风的笑。
而且她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她的所有生活全都维系在哥哥一个人身上。哥哥死亡之后,她等于失去了一切收入来源,可能连最基本的生活也无法保证。
所以,圣骑士望着那颤抖的遮阳伞谨慎思考着,她没有动机。
哥哥死的当晚,好几个邻居们也都确信她没有离开过家。
那么,她应当是无辜的,只是一个失去庇佑的可怜人罢了。
二百米。
莱尔几乎像从水里刚捞出来,薄薄的手套下全是汗水。灼烧的脸部飞速愈合,她的发型变得湿滑打结,圆礼帽早已歪得不成样子。
莱尔哆嗦着干掉左小臂最后一瓶血液,脚步不停,目光阴狠地看着终于变成暗色的地面。
她到了。
成功穿过了晨光熹微的二百米花园,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成功了,她活了!
哈,莱尔简直想把拳头塞进嘴里大声欢呼!!
但是不行。
强大的驱动力驱使着她速度不变继续向前,如果在此时停下就会引起怀疑,她不能停下。
心脏狂躁悸动间,她打开游戏光幕想让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