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你的工作?修补马鞍?”
“是的。”梅蜜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看来露比脱离危险,不必截肢这件事让母亲彻底放松。
“我丈夫去了红锈湖采矿,我就在家做些为公共马车修补马鞍、缝制衣物等工作。虽然钱不多,可能给孩子的晚餐加上一碗蘑菇羊奶汤或一小块甜杏糕,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梅蜜动作麻利,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微微上翘的嘴角。
为公共马车修补马鞍,意味着梅蜜和公共马车的车夫们非常熟悉。
公共马车是这个城市的活地图,以及常人难以企及的信息整合处。无论是正经消息还是小道八卦,他们都知道的最全。
看来这位母亲是可以利用起来的人类工种,莱尔记下了这一点,随后“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不用着急,露比在手术过后需要干净的衣物,适合下咽的流食,以及营养丰富的蛋或奶做补充。请相信我,手术持续不了多久。”
梅蜜立刻就懂了,她扔下手里的缝补箱,“我现在就去准备!”
“您不必如此着急,”莱尔忍不住笑了一下,佯装随意地说道,“我的马车再送完我们后会回来接您,您只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就好。只是…..我刚刚似乎听见了阿芙拉的名字?”
她不认识什么阿芙拉,可听刚刚邻居们的言语,那好像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
莱尔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搜集情报的机会。
“是的,就是那位阿芙拉,”梅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阿芙拉·彭格列,彭格列爵士的亲妹妹,中央城医生协会副会长,城镇内名声最显赫的医生。哦当然,我并不是说她比哈维医生和您更优秀的意思,我只是…..”
莱尔懒得在意梅蜜话语中的奉承,只是重复着,“彭格列?”
“是的,”梅蜜声音压的更低,“就是那个啊….那个索拉非索大陆最大的‘药材商’。传说圣金币多得能填满整个圣修道院的彭格列,出过人数最多的药剂师的彭格列啊…..”
啊,那个彭格列。
莱尔记得在葬礼上时,那位彭格列爵士队弟弟就来过,还举办了告别宴会。
没想到爵士不仅有弟弟,还有妹妹,真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至于药剂师,是工作间里那几瓶药水的发明人么?
人材家族。
记下所有信息,莱尔摆摆手,装模作样地感叹,“原来真的是她,没想到哪位理发师居然这么大胆,连她的名字都敢借用。”
“谁说不是呢?”梅蜜叹了口气,随即又高兴起来,“还好这次我们遇见了您!托马斯夫人,您真的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您吩咐的东西!”
车夫背起露比放上车,莱尔紧跟着关上车门。
马不停蹄朝诊所赶去,天空之上,纸做的白鸽展开翅膀划过星空。
支开碍事的、时不时就喜欢念诵神名的母亲,血族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虽然经历大起大落般的兴奋,但情绪平复下来后身体的不适却更加明显。
露比虚弱地歪在车舱里,恍惚间好像看见对面面容姣好的医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卷曲的舌头呈现鲜红的颜色,无知无觉的孩子抱着手臂微微颤抖着问,“医…..医生…..您还没有吃晚饭吗?”
“是呢。”莱尔微微一笑,整张脸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比夜色更幽深的瞳孔在阴影中流淌过一抹浓重的黑,“还没有到我用餐的时候,食物也没有准备好。”
也许是车窗被厚厚的黑色纱幔罩住,根本看不见外面飞逝而过的灯光与景色,也许是马车前行的太快,总之,露比只觉得今夜凉飕飕的。
她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对医生的感激之情全化为了奇怪而诡异的恐惧。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吃饭可真晚呀….”
“是么?”
可怜的孩子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瞪大眼睛也无法看清医生的表情,自然也无法知道此时吸血鬼的目光正赤/裸而露骨地落在她的脸上,如同在注视一桌无比诱人的美味珍馐。
鲜红的舌头舔过嘴唇,莱尔慢条斯理地说,“好的东西,当然要等等才行呀。”
她在心里仔细计算,一个成年人失血1000毫升时会出现休克。
而一个12岁的少年只需要流失400-800毫升血液,就会出现昏厥、心悸等症状。
那么,抽400毫升吧。
400毫升炙热的少女之血啊…..莱尔喉间微滚,獠牙忍不住欢快地冒出尖尖。
所以当马车终于勤勤恳恳停下来时,莱尔第一时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压抑着脸上的眉飞色舞,让车夫快点将病患背到工作间去。
时间紧迫——趁该死的圣骑士长还没有来。
车夫很快将露比背进工作间里的长床上,望着满墙带血的工具,离开母亲的露比紧张不已。
她颤抖着抱着受伤的胳膊,似乎随时都会因为神经紧绷而晕过去。
“乖孩子,别担心,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莱尔装模作样安慰一句,喉咙里因为过于频繁的滚动而忍不住发出“咕噜”一声。
好在没人注意到吸血鬼的兴奋。
她转身从柜里取出长而结实的麻绳递给车夫,“现在,就请帮我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的四肢都绑紧。哦,别忘记她的眼睛。如果她在治疗时乱动,会让我非常困扰。好吗孩子?好的孩子。”
露比面目空白了几秒,随后一脸英勇就义似的地点了点头。
莱尔满意极了,她嘱咐车夫绑好了就出发去接孩子的母亲。
她自己则拎起一瓶伤口清洗水来到厨房,一边起锅烧水,一边拧开活塞盖。
由于老牧师的打岔,导致莱尔还没来得及试验这东西的用处,此时刚好趁着烧热水的间隙赶紧试一试。
不过莱尔不是很担心这是一瓶没用的废物之水,毕竟腐化水的功效是她亲眼见证过的。
虽然没能瞒过狗一样敏锐的维格,但已经经过了备修道院的检验不是吗?
那么,同样是从小修道院出来的伤口清洗水,也一定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
就算完全没用也没关系,露比最关键的危机在于感染,感染的关键节点则在于空气。
只要隔绝空气,就能隔绝至少九成九的细菌。
而能用于伤口的“保护膜”,莱尔脑海里已经有了选择。
那就是油——纯植物油,橄榄油或椰子油,都能在不加重伤势的情况下保护伤口不受空气污染。
当然,这种油必须是足够纯的。如果里面含有大量工业化学制剂,就会出现反效果。
幸运的是,这是个落后的世界,摆在厨房里的橄榄油纯得只有橄榄的味道。
就算手里这瓶清洗水不能用,莱尔依旧有准备。
她拧开瓶子上的活塞盖。
那是一瓶略微粘稠的液体,黄绿色,内里同样散发着油润的味道。
就像刚刚说的那样,虽然看不出任何消炎杀菌的功效,但油腻和粘稠确实能够有效隔绝空气。
况且那种黏稠似乎还能带走伤口中残留的异物,就像无毒的鼻涕虫。
莱尔将自己的小臂划破,然后在土地上蹭了蹭,随即浇上一点清洗水。
神奇的事情很快发生,那一团液体没有流的哪里都是。它如同有生命一样趴伏于肮脏的伤口之上,静了几秒后就开始缓慢作吞吐状,犹如一条吃坏肚子的水母。
而被吐出来的,正是那些泥土和沙砾。
等到确认伤口内部终于变得干净后,那一团鼻涕一样的东西便彻底静止在伤口上不动了。除非有人把它擦干净,否则它会一直呆在上面。
期间伤口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发痒。静置十几分钟后,伤口周围的皮肉也依旧好好的。
就算有水滴在上面也没关系,水同样会被清洗水判定为“异物”,从而排除体外,汗液同理。
莱尔尝试用棉布条缠好,这一团诡异的液体还会很缓慢的被棉布吸收。
莱尔有点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算放在医学发达的后世,这东西也绝对能够震惊全球。
这肯定不是她正常理解的“药材”能够制作出来的。
作为药材商的彭格列家族…..究竟用的什么原材料?
莱尔将一系列古怪暂时压在心底,无论原理是什么,她都明白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修道院严格管控名单上面。
这简直是能杜绝感染的神器!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空气里微小细菌的危害性堪比炮弹爆炸。
毕竟一旦伤口化脓感染,触发破伤风机制,那么人类只需要四五天就会死亡。
而有了这瓶清洗水,露比的伤势就有了巨大保障。
莱尔放心了,她揣好清洗水,又给自己补充了一小瓶牧师的血,顺便为了以防万一,用厚实的棉花堵住鼻子后,才单手托着一盆热水回到工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