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_可乐姜汤【完结】(220)

  她先命人送老夫人回院,叮嘱务必让老夫人好生沐浴放松,按摩肩颈、腰腿……方回到自己院子。

  沈绩也才回来不久,看着时辰,估摸着祝三娘等会儿也要回府了,便自觉去隔壁厢房沐浴,将东厢房的沐浴间留给她。

  祝明璃沐浴出来后,婢子上前为她烘发。

  绿绮过来禀事,见她疲惫,一时犹豫:“娘子,现下是歇一歇还是处理公务?”

  祝明璃道:“先歇一个时辰,让茶水房熬些甜汤来。”她虽然很卷,但也很照顾自己的身体,如果状态不佳,强撑着反而会出错。

  如今各项营生势头正好,更不容决策有失。

  绿绮点头,合上册子默默退下。

  沈绩在一旁听着,松了口气。

  他也刚沐浴完,神清气爽,不想被带着办公。

  此时慢慢踱进厢房,寻了一处坐下看书。

  很快,甜汤奉上,祝明璃慢慢品着,疲惫消去了大半。

  低头喝完小甜水,她下意识揉揉脖颈。今日发髻沉重,又戴了不少首饰,肩颈酸涩。

  婢子很有眼色地问:“娘子可需揉揉?”

  祝明璃点头。

  婢子便上前按摩,不过手劲轻柔,按得不痛不痒。

  沈绩瞧祝明璃此刻悠闲,便在对案坐下,与她闲聊起今日宴饮见闻。

  夫妻二人将手上打听来的消息互相知会,理清、对齐。毕竟要把握京中动向,不仅要知晓朝堂关系,还得清楚后宅情形、女眷娘家脉络……这般细致入微,方能稳妥,日后交往、扩人脉,甚至是托人办事、站队之类的,心里都有个数。

  不过说着说着,见婢子按揉总不得法,沈绩便开口道:“三娘,我于松筋解乏上倒有心得,若不嫌,容我试一试?”

  祝明璃明白常年习武之人手法肯定靠谱,便颔首道:“那便有劳小将军了。”

  于是沈绩接替了婢子的位置。

  他果然不同,手下有力,透着几分专治跌打老师傅的味道。

  只是……这氛围明明该是夫妻间亲昵揉肩、温言软语的旖旎时分,却硬生生被他按出了正骨理疗的架势。

  不过祝明璃确实舒服了。

  沈绩也很满意,因为他可以一边按,一边更好地和她闲聊了。

  果然,大将军私授的“夫妻相处之道”颇为管用,郎君得放下身段,做些体贴事,时不时牵牵娘子手、揉揉娘子肩……

  当然,还有那句“要会夸娘子”。

  不过大将军明明传授得时候眉飞色舞,努力暗示,但沈绩学来,却总透着一股认真禀报的意味。

  比如他此刻便道:“三娘今日辛劳了。”

  换来祝明璃一句:“谈不上,只是发髻太重罢了,多谢小将军体谅,你今日也劳累了。”

  两人都觉得这番对话半点毛病也没有,很是和谐,一点儿也没发现学歪了。

  第175章

  这一日, 诸事堆叠,两人都很疲乏,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便早早熄灯歇下。

  按理说这般劳累, 本该睡得极沉, 可祝明璃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昨日登山祭扫, 今日又与沈绩聊了许久朝堂局势,思绪纷杂,前世碎片记忆竟涌入梦中。

  梦中,她年岁已长,三十七岁, 身子骨衰颓得厉害。

  虽仍住在沈府, 可这府邸与眼下全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萧索孤寂。

  即便在她的打理下依旧井井有条, 却总也抹不去那股沉沉暮气。

  梦中的她焦躁不安, 拖着病体匆匆往外走。

  此时老夫人沉疴已久、病入膏肓,府中能主事的只剩她了。

  没走出长廊, 便撞上了沈令文。

  他也三十出头了, 可形销骨立, 面色青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见她, 未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令文,勿急, 慢慢说。”

  沈令文强压下咳嗽,急道:“圣上下诏,召三叔回京, 一旦回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回京又如何,难道抗旨不成?沈家世代忠良,名声不能败在这一代。况且,以他的性子,断不可能让麾下将士跟着他打自己人,白白送命。”

  眼下群狼环伺,圣人疑心日重,听信谗臣构陷,已将沈绩视为心腹大患。

  此番若归京,怕是凶多吉少。

  沈令文深知三叔与叔母向来相敬如宾,并无深情,此刻听她这般冷静分析,有些讶异,未全然信服:“可三叔既知是死局,为何还要自投罗网?他素来雄毅有谋,难道会坐以待毙?”

  祝明璃道:“拒诏,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乃至沈家满族的安危,皆系于一身。难道要起兵造反,置这一切于不顾?”

  沈令文闻言又呛咳起来,竟咳出点点猩红:“圣人刚愎自用,亲小人而远贤臣,既已疑心三叔,不信我等,我们又何必……何必惧死!”他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以死明志”的决绝,“回来又有何用,只是白白落入奸人的手中。”

  祝明璃扶住他,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她的笃定让沈令文怔住。

  他不懂叔母为何如此镇定,一丝慌乱愤恨也无。

  她理清思绪:“沈家世代‘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帝王,而是这片山河社稷。他不可能因一己之安危,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让硝烟四起。”她顿了顿,“或许,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觉得那位他曾扶持、也曾看重他的君父,尚未昏聩到底,仍念一丝旧情。”

  沈令文嘴唇张合,终是没将那句“三叔性情冷,或许根本不在意”说出口。

  祝明璃见他站稳,才收回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坐以待毙。”

  沈令文一愣,眼下长安,能说上话的,愿意蹚浑水的,还剩几人?

  祝明璃却未再解释,只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

  梦境画面陡然一转。

  陇右节度使沈绩奉诏入京,旋即被下狱,谋逆“铁证”如山,朝野震惊,拍手称快者众。沈绩却拒不认罪,言自己是被奸相构陷反咬。

  圣人初登基时,为制衡太后一党,大力扶持世代忠君的沈家,对沈绩委以重任。

  可待他大权在握,屡次下旨令其出征攻城时,沈绩却每每抗命,认为贸然进攻非但无法遏制敌军,反会平白葬送数万士卒性命。

  此举深深触怒了圣人,更引来猜忌。沈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声望太高,那些老将、同袍,皆可视为其党羽。

  可偏偏此时,他又真的束手归京。

  无数忠臣良将上疏,愿以官职乃至性命为沈绩担保赎罪,圣人震怒愈甚,命三司严审。

  狱中酷刑几近将沈绩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阳节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绩所言不假,当真是被构陷反咬。

  沈绩被入狱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惊闻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长安无人不唏嘘。

  但恐天子余怒牵连,沈绩出狱那日,无人敢在宫城前驻足。

  大雪纷飞,空旷宫城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祝明璃立在车旁,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着残躯,裹着单薄囚衣,一步步艰难走来。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将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系紧系带。

  “三娘。”他声音嘶哑。

  祝明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小将军,十年一别,边境风沙竟将你鬓发染白了。”

  沈绩无奈一笑。这白发与边关十年无关,是那日听闻母亲噩耗时,一夜生出的。

  他几度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摇头,语调一如既往沉稳:“小将军,你并无他选,不是吗?难道你能背弃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将士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弃京中家眷于险地?当初你抗旨不攻,惹恼圣上,不正是因不愿用三万士卒的性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功勋吗?”

  在狱中受尽酷刑时,他不曾痛悔;与那位自己曾尽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见相辩时,他虽心灰意冷,却也心下平淡无波。

  可此刻,听着祝三娘平静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绩却喉头哽塞。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将军’了。”功勋官职,早已褫夺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亲的后事,我已妥善安顿。”

  “三郎”二字,让沈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祝明璃肩头,极轻地唤了一声:“璃娘。”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唤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缢身亡时。

  祝明璃悲恸不能自已,惊觉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阴,竟眼睁睁看着侄女倾颓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照顾沈母,打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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