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这样说是,忽然想到年轻时也有人和我提醒过类似的话,说我锋芒太过,行事作风也总是逼人太狠,若是学不会何谓和光同尘,迟早有一天要出问题的。”
很久之前,那人也总是一脸头疼的看着她,不厌其烦地和她讲云娘你不要总是习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说这招数明明很好破,你说别派武学思路多看一会也就会了,你说问题就摆在那里为什么不去解决……
纵使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但也还是锋芒太盛。
要出事的呀,云娘,他总爱这么说。
哪怕现在没问题,未来也一定会出事的。
……
大概是云琅的眼神确实有些放空,解佩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被无视的不爽,哪怕知道这里可能涉及到隐藏剧情,但还是没忍住提前开口:“涉及过去的熟人?”
云琅被人打断也不恼,点点头,回答道:“是我兄长,我年轻时……嗯,是个很随心所欲的性子,他生前经常为了这个担心我,也经常提醒我。”
解佩环哦了一声,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
不过年轻,她还能如何年轻时?解佩环不以为意,云琅笑笑,先前被人打断的话也就这样自然地戛然而止,转而回答了面前的这个问题:“自然是年轻时啦,那会我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我如今三十有五,称呼诸位一句年轻少侠也没问题的。”
她说这话没毛病,而自己若是不打断的那样早,说不定还能引导她多补充一段隐藏的剧情设定。
游戏嘛,npc嘛,设定如此嘛,玩法就是这样嘛——特别是这种时代背景就是乱世群雄割据的大型游戏,核心玩法之一就是允许玩家挖掘npc身上的故事,拓展出新的故事线和隐藏剧情,云琅如今再如何边缘化,她也是这游戏的看板娘。
说她身上一点隐藏剧情也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解佩环就是有点说不出的不爽。
大概是她的眼睛太轻易地就能从自己身上挪开,自己随口一句话也能引起她昔日的回忆;大概是因为他也清楚,那近二十年的未知空白能容纳比想象中更多的故事,而无论玩家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有多么强大,在名为“过去”的概念面前,依然只能做故事的旁观者。
……
思来
想去,解佩环得出一个结论。
还是准备做的太少。
身为代练的自己一不小心和npc聊了太久,单单知道这是游戏看板娘,但对人物设定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猝不及防听到对方提起一大段和自己没关系的剧情,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怀抱着这样的自觉,当天下线的解佩环在论坛发布了一条[求助:新人刚刚入坑,求科普看板娘具体设定和错过剧情(合掌)]。
这帖子里面热情回复的人不少,他认真筛选了好一会,忽然后台对话框跳出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名。
依旧是id相思引,依旧是大佬本尊,不过这次对方先是和他发了一排安静的省略号,没有任何文字上的交谈,只默默传给他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解佩环:……
解佩环看着那个巨大的压缩包,不由得陷入了某种真切且沉重的感动之中。
同担,是好人呐。
第8章
这一刻的解佩环,仿佛筛选性遗忘了此前这个id对他定点追杀陷害口碑想方设法把他从小虞村拐走……一切的情感,都凝聚在了这个巨大且无限伟大的压缩包上。
解佩环是标准的pvp玩家,各家门派武学熟练上手后转行做了代练,认真研究剧情这还是第一次。
游戏开服至今,所有剧情都还停留在最基础的铺垫背景、以及门派之间小打小闹的爱恨情仇上;而真正的核心主线剧情则以架空朝代的后梁为主,剧情脉络也很简单:
后梁内部朝堂昏聩腐朽,天下诸侯割据一方,而其中最强悍、也始终对中原武林虎视眈眈野心不掩的,便是漠北王庭。
第一阶段的剧情大多也是围绕这一部分,时间前数二十年,中原武林豪杰辈出,剑阁和摘星阁作为两大正统代表,又以交流武学作为理由设下群英会,天下英雄一同交手切磋。
彼时漠北尚未展露真实爪牙,而后梁新主登基,尚未暴露出日后软弱昏聩的性格,一切看起来都还好。
战乱未起,普通人的日子虽然难过,但咬咬牙也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漠北代表的无相楼也是在这时第一次出现,那边派出数位高手竞争本届群英会的最高奖励——由摘星阁阁主疏红女亲手制作的偃甲人偶一尊。
因着也是初次交手比赛,所以己方的各家高手大多选择点到为止,并未对无相楼设防太多,然而这份客气没能换来对应的尊重,反而被漠北一方不小心钻了空子——
然有新客来。
白鹭洲,锦官城,尊邵氏为主。邵氏有女,称云娘,年十六。
三日后,邵氏女夺魁,所胜偃甲暂存摘星楼,于次日傍晚孤身离去,无人知其行踪。
……
之后的剧情,应该是极乐宗内部隐藏文案。记录这段历史的人当时应该也只是随笔记录,尚且不知后来会如何,对自己的称呼仍是无门无派一过客,当日有幸受邀加入群英会,又因场上一时不察惜败对手,便在桃花林中静坐休憩。
也是此时,春日正好,微风徐徐,他见一名少女自远处纵马踏花而来,眸若朗星,色如春花,黑发白袍,腰配桃花鞘雁翎刀。
少女自溪畔停马,请他帮忙看管马匹,自己要进去玩一玩,写书人便在此时笑问那少女,若我趁这机会带了你的马走,姑娘又要如何?
她倒也不恼,大大方方地答,倒也不如何,阁下用得着它帮忙吗?那请自便吧。我走也是能走回去的。
写书人在这里停下,又写,想小子当年自负清高尊贵,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在哪里都被奉为座上宾,偏偏在那里被一股莫名的桃花香气弄晕了脑子,莫名其妙给人做了一次牵马坠蹬之人。
也是这一句之约,居然也真让他老老实实在那儿守了三天三夜。看着月亮在头顶升起又落下,终究是第四次明月升起时,少女再度风尘仆仆而来,见他仍在那里,反应反而比本人还惊讶。
哎呀,你怎么还在?
……我怎么不能在?
“那几晚的月亮都是很好看的,摘星阁的灯也比旁处更亮些……我看她样子似乎也比前些日子更清晰,没受什么伤,倒是比前几日的笑容少了些。”
于是他便问,你输了?
少女摇头,懒洋洋地答,没,我和你们这些喜欢客客气气的不一样啦,下手狠了些,所以都打赢了。
“锋芒太过,不是好事。”他想想此前漠北高手那副眼高于顶的倨傲样子,先是欣喜,得意,随即又有些不安,对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态度不太赞同,又自恃前辈身份,忍不住额外提醒一句。
少女闻言撇嘴,不大喜欢这话,和他讲,我阿兄也喜欢这么说我。
他鬼使神差又问一句:“此刻是我在和你说话,为何要提你阿兄?”
……
“她眨眼看我,眼睛比星子还亮。”
“……如今想想,那句话实在是太过冒昧,不过她也没还是不生我的气,只多看我一会,又说,你这人啊,当真是莫名其妙。”
“摘星阁的酒喝多了吗?那你少喝些,我要先走啦。”
……
“此后三年,群英会依旧继续,摘星阁主疏红女感谢她最初解围那次,次次亲送请帖,她也次次皆至。”
“她总赢。”
“哪怕那些人总说自己是客气,总说留了力气,总说下一年就要全力以赴,她也还是赢。”
“……我是不是也该搞个所谓的门派,弄个门主当当?”
那匹马依旧会被她停在桃林附近,还是那片桃林,还是那轮月亮。
他第二次、第三次地去帮她牵住马的缰绳,她也从没反对过。
第三次,他牵着马,能送她出了摘星阁的山门。
……
“这次,她先和我开口了。”
“她坐在马上和我说,这几次多谢你,不过之后就不必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说,只能问她,是我牵马的技术不好吗?”
“她摇头,说那也不是。”
“只不过家里那边出了事情,怕是没机会再往这边跑了,倒是忘了问公子哪里人?日后有机会,云娘再上门拜访。”
……
“……我当时也不过就是虚长她几岁,面对这三届武道魁首,却平白多了许多劳什子的无用自尊心,竟也有胆子大言不惭的和她说,你我若是有缘,何愁日后江湖不重逢?到时等我创出一番事业,天下人都会帮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年少轻狂者,不过如此。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偏偏少年人无所畏惧,最不知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