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_书三江【完结+番外】(116)

  樊九缓缓直起脖子来,嘴角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笑意。

  “大人啊大人,枉你聪明一世。我既然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还有生还的可能吗?既无生还的可能,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着明镜山死,也没机会再向小九解释了。

  她会一直恨自己的吧?

  恨着吧,恨着也好。

  总比哪一天突然忘记他强。

  这是他最后一点私心了,希望小九不要那么快忘记他,忘记那个承诺报答她的宴池哥。

  樊宴池一脸生死看淡的无谓彻底惹怒了明镜山。他心狠手辣,折磨人的手段更是千奇百怪。然而此刻,却只是从樊宴池头上松开手,抽出身侧守卫的佩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主仆一场,明镜山在最后关头,竟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樊宴池大概也没想到他这样痛快,笑声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自喉咙发出。

  他忍着巨大的疼痛咽下一口血水,又轻轻舒出一口气。

  心绪随着渐渐模糊的视线飘向九霄,回首这些年所承载的一切,仇恨情义,时常压得他进退两难,喘不过气,然而直到此刻,他终于觉出积分轻松。

  似乎生命越到尽头,越觉得释然。

  “樊九,别怪大人。要就怪你投错了胎。”

  锦衣轻拂而过,樊宴池再抬眼,明镜山已消失在眼前。

  而他扬起唇,疲惫之下,缓缓阖上眼眸,微笑无声。

  *

  樊宴池死了,明镜山的心里并不好受。

  这个手下有勇有谋,做事踏实话也不多,虽未给予百分百信任,却也在用心培养他。

  即便晓得他会有二心,也未曾区别对待过。

  可惜了。

  明镜山坐在榻上轻轻叹了声气,手指上还沾着血迹,也没来得及擦。

  樊九最后那些话分明是激怒他,一心求死。

  本该折磨他,要他痛不欲生,可不知为何,竟在最后关头,手像不受控制似的,给了他一个痛快。

  也罢,主仆一场。

  …… ……

  不知静坐了多久,明镜山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招来那个士兵,问起了当下战况。士兵如实告知,目前形式对北朝十分不利,东朝分五路进攻北朝,作战迅速,如此发展下去,快侧三月,慢则半年,北朝必将不敌。

  明镜山听后神色冷冷,沉思片刻,问手下:“林胡那边动静如何?”

  “东朝兵指林胡,此前几战林胡元气大伤,又加上内乱多年,早已不成气候,即便此时出兵也构不成威胁,况且,东朝的也紧盯着他们,他们根本没有北顾的精力。”

  林胡不动,就剩下个东朝。

  只是东朝兵强马壮,而北朝现在内乱,只怕没有一致对外的心。

  “既在河西,就不能让他们在过河。”

  “可是大人,我朝水师归殷将军统领,太子一事诸武将本就争议不少,只怕难以调动。若合河西最近的荆、襄两洲兵力倒是能抵挡一阵,只不过兵众混杂,资历不一,习惯更是不同,怕是要生矛盾嫌隙,不利于作战。”

  “那就想办法!人是活的,殷贤只要是这世间的人,就有七情六欲。他们不是自诩忠心耿耿?敌人的铁蹄都要踏破家门了,还不行动?去将此事告知皇后,叫魏家和背后的那些朝臣自己想办法,断不能叫东朝军借水势过河。”

  “是!属下这就去办。”

  明镜山的手下走了,他又吩咐那士兵:“东军不擅水战,若要过河,必要借助雨水之势,但他们不懂北朝雨水变幻,难以强攻,在此之前会就地扎营修整军队,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先滋扰东军,拖延得他们疲惫,时刻警惕提防着,断不能叫他们过河。”

  “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镜山慢慢靠向软塌,神色凝重。

  没过多久,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来人。”

  门很快被推开,走进来个一身利落劲装的男子,静候示下。

  “去密室把樊九的尸体收拾一下,送去东朝江城湘东王家中。”

  明镜山所谓的收拾,绝不只是话上说的那么简单。

  手下没明白,揖手道:“大人的意思……”

  不知是想到谁,明镜山的目光柔和了些,连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不似先前冷硬。

  他问道:“明玉是怎么死的?”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镜山漂亮的凤眸沉浮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间,淡淡道:“嗯?”

  “小公子他……他是……”手下支支吾吾难以言说,直到对上男人不再温柔,满是戾气的目光,才用力吞咽了几下喉咙,说道,“被人扒了皮,挂在了明府门口……大人?”

  说到此处,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望着榻上男人。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镜山什么也没说,闭上眼挥了挥手。

  “属下……知道了。”

  …… ……

  这一夜雨下的格外大,伴随着风声不绝入耳,如此急雨滂沱,已经多年不曾遇到过。外面雨声如泼,吵得人实在睡不着,嘉言从床上起身,推开窗扇,见檐下水帘密密,不由想到多年——大雪初降,草木凋零,可唯有此处花开正浓,夜下雪景如画,连心情都愉悦很多。

  而今亭间树木繁盛,纱灯飘摇的夜色下,雨雾笼罩着绿荫,模模糊糊叫人看不清远处的山色,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迷乱又茫然。想起过去种种,想起从前旧人,又想到如今的局势,心中隐生不安,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不知是关于她自己的,还是陆平生的。

  雨势越大,她的心就越是不安发颤,不知不觉,半边身子已经淋湿。

  “夫人!”

  走廊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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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爆哭]宴池也死了,和小小明一样的死法。

  第77章

  守夜的婢女不过打了个盹, 就见房门大开,原本在床上的人不见了,吓得连忙出来寻找, 却见‘活祖宗’在廊下淋雨,这要叫那位爷晓得了, 还能得了!

  赶紧拿了伞和披风, 上去为她遮住。

  “夫人睡不着吗?可以叫奴婢的, 奴婢陪您说说话,怎地一个人出来淋雨了?快进来些,受了凉是要生病的 。”

  嘉言回过神, 很听话往里挪了挪。

  小婢女见状又去搬了凳子拿了巾帕出来,给她擦拭干, 披上披风, 拉着她坐下, 好一顿忙活,嘴里还念叨着:“您要是生病了, 主人回来晓得了, 奴婢可就

  惨了。”

  “抱歉, ”嘉言满怀歉疚地说,“让你操心了。”

  婢女忙摆手:“您快别这样说,奴婢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奴婢并不觉得操心。”

  天,这可是活祖宗啊, 稍微伺候不周命都没了,哪敢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虽然夫人也没什么架子,对下人都很好,可是主人临走前特意交代好好伺候夫人。

  平日有什么都是让霍加吩咐, 这次却是主人亲自来叮嘱,谁敢怠慢?

  嘉言并不晓得因为自己给这小婢女带来这么多压力,她只是单纯睡不着,心生不安,人也烦躁,想出来吹吹夜风,看看落雨。

  “今天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我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眼皮也一直跳。”

  婢女道:“许是您这两天没休息好。”

  嘉言摇头:“在我老家流传着一个说法,眼皮跳会有事发生,不是好的,就是坏的。”

  陆平生走了好些天了,走时只说办明镜山的事,也不晓得事情办的怎么样了。还有宴池哥,那件事有没有瞒过明镜山?若不小心被发现了,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从未有过如此不安的时候,想起过往种种,不知究竟是思念多一些,还是伤愁多一些。

  “夫人别乱想了,主人那么厉害,而且说很快就回来,霍加也一直在跟他联络呀。”

  这也是嘉言担心的地方,陆平生把霍加和奉靳都留了下来,且吩咐他们二人,无论是谁来,都不允许动自己分毫。

  是明镜山会来吗?还是旁人?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婢女见她心情低落,忙说:“要不还是进去吧,奴婢陪着您,雨夜风大,容易受凉。”

  嘉言也不再坚持。

  就这样,那小婢女和她一同进了屋,又放了热水让她沐浴,忙前忙后的拿干净衣服,熬姜茶,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她出了什么毛病。

  等嘉言洗完了,换好衣服,已是寅时。

  她躺在窗旁的榻上看了会雨,想要休息,却始终心神不宁,又起身去书案后,一会儿看看那支玉笛,一会儿又翻了翻陆平生平日里看的书,只是她心思并非在这上面,所以没翻多久,就开始走神,不知道思绪又飘到了哪里。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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