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走到窗旁,推开窗扇。寒风拂面,吹来的花香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屋子刚死了人,还能气定神闲欣赏夜景的,也只有‘活阎王’了。
霍加处理掉尸体,又赔了不少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再送几个上去,哪里还有功夫计较红袖的死活。
打理好一切,他重新上楼:“殿下。”
陆平生负手身后,依旧静静望着窗外夜色。
不知何时变了天,乌云密布,狂风不止,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霍加问:“殿下,不回去吗?”
“你是来说废话的?”
霍加立即闭嘴,缓了缓,才说重点:“属下夜探北朝,确实有所发现。”
陆平生“嗯”了一声。
“北皇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太小事情了都落到明镜山的头上。魏家和他似乎没了往日嫌隙,言听计从,前几日,小太子罢免了魏氏几个官员。”
“病重?”陆平生注意到他话里的重点。
司马洵就大了自己两岁,文武双全,身子健朗的很,好好的就病重了?
霍加也对此事颇为怀疑:“皇帝寝宫外不时有军队巡逻,戒备森严,属下未曾见到北皇,不知实情究竟是何。”
陆平生皱眉:“没人进去过?”
霍加想起几日来的所见,除了明镜山以外,就是一个宫女和两个固定的太医,确实不见其他任何人出入过帝王的寝宫,包括后宫的妃嫔以及正在监国的小太子。
“属下蹲守一夜,未见闲杂人等出入。”
言已至此,聪明如陆平生怎会听不出来?司马洵的病是真是假尚不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被明镜山软禁了。而魏氏之所以这么听话,不敢造次,大约是太子的血脉成了明镜山手里的把柄。
司马洵并非昏君,三十来岁还算年轻,突然病倒,架不住是有人暗害。
陆淮生苍白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男人微微皱眉,双手握拳。
“还有一事。”
陆平生的声音有点沙哑:“讲。”
“是关于沈贵妃的。”
男人的目光瞥过来,看了他一眼,视线又飘向窗外。
就算江山倾覆,祸及后宫都需要些时日,这么快把手伸过去,也不怕失了人心。
他不认为明镜山有胆子祸害司马洵的女人。
“沈贵妃不在宫中,属下疑心有他,一路跟随明镜山,在溪山的地下石室中发现了贵妃的踪迹。贵妃她……”说到此处,霍加迟疑了一瞬,才接着道,“很不好。”
楼中半晌悄静无声,霍加在他身后驻足,灯光穿透帷幔落入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殿下有何打算?”
陆平生终于回头,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闷雷响了两声,终于簌簌落下雨珠来,街市上辉煌的灯火在雨雾下朦胧幻彩,夜色美得靡丽又缥缈,如此地不真切。
陆姑娘应该到家了吧,霍加想着,又说:“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夫人?”
过了今晚,就是六日不回了。
刚才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再这样下去,往后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就是莫名感到一股怒气。本来还想告诉他,夫人听见了刚才那些话。现在看来,也不必说了,省得带着气回去找人算账,又闹得不欢而散。
而这股怒气,大约是听到了沈樱的消息,所以心情不好吧。
陆姑娘啊陆姑娘。
看来,你终究抵不过沈樱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霍加在轻轻地叹息。
前方,男人负在身后的手臂微微一动,人已至跟前。
“殿下去哪?”
“回家。”
…… ……
夜过戌时,院子四周一片清寂。
陆平生沐浴后坐在案前随意拿了本书翻阅起来,没翻两页就开口了:“她睡了?”
霍加说:“夫人屋内黑着,应是睡了。”
男人听罢冷冷一笑,好得很,能吃能睡,她倒快活。
念头又转向北朝,司马洵究竟是不是被明镜山用五十散控制了,他需亲自去瞧瞧。不管是念在多年的交情,还是和明镜山之间的恩怨,都不能让北朝政权落入这个人的手里。否则无疑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劲敌,后患无穷。
于是他合上书,吩咐:“准备一下,去北朝。”
“属下这就出发。”
“不是你去,是我。”
霍加不解:“明镜山掌权,各地防守势必更加森严,殿下这时候出入北朝,是否不妥?”
“不妥?”男人嗤了声,“有什么不妥。”
“宫内守卫重重,北皇病着,明镜山随便找个由头就您将您扣下,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恐怕不是智举。”
“谁说我要去宫里?”
霍加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地下石室救沈樱?”
“怎么,”他冷冷瞥来,“不行?”
“可她已是别人的贵妃,您也已经成婚。”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从明镜山手下救回老情人?
这合适吗?
陆平生不耐烦:“哪儿那么多废话?”
霍加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闭嘴的打算:“您去救沈贵妃,夫人那里怎么交代?”
陆平生盯着他:“只要你闭紧嘴。”
霍加不再出声,知道他是铁了心去救沈樱。忽然开始同情那个女孩,也懊悔自己的多嘴,早知道就不让她鼓起勇气表明心意了,那么晚上的话她就不会听到,或许还会怀着美好的期盼,日子过的很自在。
他心中大恨,可再懊恼悔恨,也于事无补。
雨丝愈落愈急,沿着瓦檐迅速滚落。
嘉言立在廊下,风雨飘摇吹入,卷起她的发丝,洗净她的面庞,一身水绿裙裳也被打得半湿,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等了许久,直到看见书房的灯亮了,想给他个机会,过来要一句解释。
可听到里面的对话后,悬在半空的手却怎么敲不下去了。
老天在这时候唤醒了她的美梦,不让她沉沦其中,也不知道是垂怜她,还是欺负她。
屋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她抱臂坐在角落,只觉浑身筋骨松散,气息滞闷于胸前,近乎窒息的难受。
绵绵不断的水珠拍打在脸上,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 ……
接近天明的时候,陆平生回了屋内。
怕打扰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这时的天昏昏沉沉,将明未明,正往床边走时,忽然瞥见墙角一丝幽暗的光。
他的小鬼坐在那发愣,秀丽的面容在光影下忽明忽暗,神情模糊难辨。
“这么早睡醒了?”陆平生向前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墙角
的女孩衣裳泥泞,浑身湿透,说不出的狼狈。
“怎么搞的?”男人眉头一皱,捞起榻上披风朝她走去。
他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脸,不热,随后展开披风给人裹上。
嘉言倚着墙角,仰目看窗外深广的天空。恻恻灯烛下,小脸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陆平生给她裹好后,伸手抱她:“去换身衣服,洗个澡。”
她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平生撑着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这坐了一夜?”
嘉言目光呆滞,充耳不闻。
陆平生自觉无趣,撩起披风一角给她擦头发:“这样会生病。”说着又要去抱她。
就她这副小身子骨,真要病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嘉言听着耳畔熟悉的声音,刹那的心疼如此真切尖锐,将她神思拉回,本能地要抗拒。陆平生却紧握她的手腕,脸上不悦,语气中也多了警告:“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再不听话,我亲自帮你洗。”
也不知道这话奏没奏效,再伸手时,轻松地抱起了她。
她窝在他怀中也不说话,好像哑巴了一样。
要不是那张脸,陆平生简直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他将她抱上床,拿出一套衣裳扔过去,半是命令的口吻:“换了。”说着背过身,还被自己这举动逗笑了。
真不知道那小鬼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没有任何动静,哪怕是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如不是怀中尚且存有有她的温度,简直怀疑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转身望去,果然见小鬼还傻傻坐着,一点动手的打算都没。
“要我帮你换?”男人气笑了,撩袍坐上床,伸手就去拨她的领口。
嘉言仿佛傻了一样,无动于衷。
陆平生的耐心终于被磨光,眼见真要给她把衣服扒了,可刚触及到她冰凉的皮肤又停住。
指尖上移一寸,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