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一脸茫然。
“原以为你嫁给湘东王,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我也能放心了。如今来看,似乎是错了,能在帝位之争中活下来的人,即便不是大恶之徒,也绝非善类。他们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生又能有几回真心?今日也许觉得新鲜就万般宠爱,来日厌倦了,或是危害到他们的利益,下场未必会比明玉好。”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更没有资格左右嘉言的决定,可这女孩既然叫自己一声宴池哥,那么身为宴池哥的他,该不该说的都要说。
“他的心思深沉难测,动辄做出骇然惊悚的事,今天是明玉,明天又会是谁?你当真能承受住么?”
正说着,耳畔不知为何卷来一阵风,吹得他竟突地冷静下来。于是拼命压下要立刻带她走的欲望,耐心问道:“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但如果你待不下去了,宴池哥愿意带你走。”
嘉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觉得身上冷得慌,心里堵得慌,于是微微敛目后,霍然起身出门,走的怒而急,以至于气息不稳,刚到前院,就扶着立柱一阵剧烈咳嗽。
唇枪舌剑的兄弟二人见到她,终于闭嘴。
抱臂在靠在一旁的奉靳也垂下了手,恭敬行礼:“夫人。”
王大虎看到嘉言,赶紧把弟弟拉过去说:“夫人,这是我同胞兄弟王小虎,王爷让带来给您认认脸。”
王小虎赤打着上半身,让一个女孩这么瞧着,再硬的汉子也情不自禁红了脸。
嘉言的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转动。王大虎和王小虎兄弟站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麦色肌肤,还有身上那只吊睛苍虎,无需多做解释,小虎的出现就已经证明了陆平生没有说谎,当年杀害她全村的确实是明镜山。
她看了看奉靳,又看了看王小虎,前者立马说:“夫人要杀要剐您开心就好,属下在这,他不敢造次。”
小虎一听又急眼了:“你!”
嘉言没有杀他,也没有剐他,只是想证实一下:“你有没有去过落雨村?”
王小虎大方承认:“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奉大人之命办事,怎么?”去过就去过,他也没什么必要撒谎,敢作敢当。
嘉言目色一凛。
果然是他!
仇人近在眼前,她的声音都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是你杀了我全村……”
王小虎先死一怔,随即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神情颇为震惊:“你是那里的村民?”
“我是。”嘉言哽咽。
“那巫族……”
她闻言缓缓从脖子上扯出个坠子,嘴唇一扯,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杀了我全村!明镜山杀了我全村!”
此时的奉靳和王大虎也听出不对,对望一眼,纷纷站到嘉言两侧。
“他们没做错什么,一辈子本本分分务农为生,就因为什么巫族,什么圣女,就要遭受飞来横祸!”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历历在目,不停提醒着她,拷问着她,叫她手足无措。
奉靳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庞,觉得再说下去她就要动手砍王小虎了,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长剑别到了身后。
这小胳膊小腿的,砍王小虎多费劲啊,要是再把自己弄伤了,王爷回来也不好交差。
王小虎倒也实诚,没隐瞒什么,告诉她:“落雨村后的山里有大量丹砂,那是制作五石散的原料之一。可山中常年有猛兽出没,还有瘴气,如果没有当地村民带路,就是有进无出。”
“那和巫族又有什么关系?”
“巫族人自幼在山野林间,可翻越任何密林深山,一个巫族人可抵十个村民,巫族的圣物更能让佩戴者百毒不侵。或许如你所言,他们没做错什么,可你忘了一件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时,沉默的王大虎开口了:“明镜山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王小虎的视线又转向了哥哥,“说得湘东王是什么好人一样。”
明镜山和陆平生,谁也谈不上好,若说一个残忍,那另一个绝对配得上阴毒。
两人一东一北,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王小虎知道自己落在他们手上想活也难,索性声音大了起来,也更加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婆婆妈妈的!”
可以死,但死前绝不受窝囊气。
嘉言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找到仇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泄恨,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仿佛被人抽光了力气,连再看一眼都懒得。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想得麻木了。
她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这里,秃然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屋内,樊宴池已经离开了。
嘉言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宴池哥为什么要替明镜山卖命?
当初的事是他们三人亲眼所见,他跟在明镜山身边的时日不短了,怎么会不知道明镜山心心念念着巫族的东西?又怎会不晓得,那就是当年杀害亲人的凶手?
太多的谜团让她愈发觉得悲凉和无奈,好像陷入了一张用谎言编织的密网中
,迫人的窒息让她愤怒挣扎,却又偏偏逃不出。
心里头憋闷的慌,又不知如何发泄,最终盯着桌面,然后摔了茶盏。
噼里啪啦的声音砸落下来,尾随而来的奉靳停住了正要敲门的手。他在屋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的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最后终于没了动静,猜想她是没东西砸了,接下来就要出来找其他东西发泄了,于是侧身藏到了立柱后面。
果然没多久,房门打开了,嘉言面无表情走了出来,朝着陆平生的书房去了。
奉靳不会安慰女人,而且这是王爷的夫人,自己去安慰算个什么事?可要是由着她这样下去,不晓得要发生什么。虽然她就是把这家烧了王爷也不在乎,但万一伤到了她自己,这一宅子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王爷吧。
他又去了前院,那兄弟两个这会儿没再吵了,互相瞪眼不发一言。
奉靳招来了人,叮嘱道:“先关起来,等王爷回来再做决断。”
正要离去,一个人影骤然劈过脑海,奉靳脚下猛地一滞。
“刚刚站在这里的人呢?”
他问的,是樊宴池。
王大虎说:“不是早就走了?夫人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奉靳半信半疑:“确定?”
王大虎说:“夫人来的时候他确实不在了,想是趁乱跑了。”
奉靳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确实刚刚去找夫人,一路上没发现异常,只要他不伤害夫人就行,“大虎你看好家里,我去找王爷回来。”
此处是陆平生特意置办的宅子,虽不及先前那个僻静,却也远离闹市,平日里别说人了,连只鸟都看不到。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奉靳刚出门拐入巷中就看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穿着粗布衣裳,弓着身子,正慢慢前行。
“什么人!”他呵斥一声,足尖轻点,飞身上前,稳稳落在那人身后,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狗胆包天,站住!”
对方并不会武功,被他一抓,当即踉踉跄跄就要跌倒,幸得奉靳手劲大,及时抓住。
奉靳将他掰过来,却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目瞪口呆。
“沈、沈沈贵妃?”
沈樱眼中的意外绝不比他少,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良久无言。
最后还是奉靳先开了口:“您在这里做什么?”
就算她是王爷的客人兼旧情人,但是穿成这样,在门口鬼鬼祟祟,也免不了让人怀疑。况且王爷说过不让她出门,这怎么就跑了出来?
奉靳松开手,身子一斜,挡住了她的去路,又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樱神情慌张,言辞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越是眼神闪躲越显可疑,奉靳怕她搞出什么幺蛾子,忙说:“没什么事我送您回去。”
“别!”沈樱扒着墙壁,摇摇头,赖着不肯走了,“我整天被平生关在家里,动不动有人过来绑着我,还喂我喝又苦又涩的药,就算没病也被折腾出病了。”
“我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可以吗,少侠?”她的肌肤在日光下透着奇异的白,带着三分病容的脸好像雪玉一般,明若秋水的眸子正望着奉靳,整个人看上去娇怯楚楚,惹人生怜。
然而奉靳天生不懂怜香惜玉,任沈樱凄楚地望着自己,脑子里想的却是旁的。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樊宴池那种习武之人或许可以趁门口守备松懈,飞檐走壁而来,但是沈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她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沈樱脸色又白了些,小声说:“我,我是趁你们吵架的时候从后院偷偷溜出来的。”说完生怕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转转。”
奉靳不知道后院的守备什么时候松懈到能让一个大活人溜出去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