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晚拂过珠帘, 进了内殿。
整座魔宫都是冰冷黑沉的色泽,偏偏这一间宫殿是温馨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漂亮剔透的珠帘微微晃动,桌案上甚至放着一只白瓷梅瓶, 瓶子里的云英花还带着露珠。
榻上睡着一个少女, 脸颊瓷白,长睫微垂,柔软的发披散了满肩。
白晚怔了一下。
这个人……为什么有点眼熟?
她化为实体,走上前, 抬起手戳了下她的脸。
“别碰她。”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白晚一跳。
她往后退,才发现角落里放了一只金色的笼子。
一个一身黑衣,黑色布条蒙脸的少年垂着眼,盯着地面看。
白晚觉得奇怪:“你是谁?”
少年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只是呆呆看着地面。
白晚这才发现, 少年身上缠绕着几缕极细的红丝,而那些红丝……
竟与榻上的少女指尖相连。
这是什么?
白晚用剑尖挑起一缕红丝。
红丝如同活了起来,缠上白晚的剑尖。
白晚正要斩断红丝, 忽然脸色一变,化作一阵黑雾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重重跌到地上。
面覆鎏银的江似冷声说:“我没有允许任何人进来。”
白晚轻轻颤抖着:“……魔尊,我去领罚。”
榻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白晚盯着魔尊层层叠叠的袍角,头垂低,不敢偷看。
江似忽然说:“滚。”
白晚如蒙大赦,起身飞快离开。
笼子里的无烬抬起头,用冰冷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原来你就是魔尊。”
江似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到榻边,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
。
宁竹中了鬼面腹蛛的毒,需要鳐灵蛇血方能解毒,他方才出去,便是去寻找蛇血。
宁竹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蹙起,手指勾起,随时准备攻击什么人似的。
江似的目光落在与她指尖相连的红丝上。
他眼角直跳,碍眼。
他本想杀了那少年,只是宁竹一直在用红丝保护他,江似不小心斩断一缕红丝,宁竹竟痛得轻轻颤抖。
红丝与她已成一体,伤害红丝便是伤害她。
江似只能将两人一并带回来。
江似阴沉着脸将鳐灵蛇血喂入宁竹口中。
蛇血腥味重,宁竹下意识抵触,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江似抬手替她抹掉。
瓷白脸颊上,殷红被人揉开,泛出几分妖冶。
江似取出绢帕,替她细细擦干净。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无上珍宝。
江似在榻边坐了很久。
直到宁竹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才起身。
无烬垂头盘坐在笼中。
江似停在他面前。
无烬忽然被一缕魔气缠绕着,被迫扬起脸。
缠绕在他脸上的黑色布条化为齑粉。
一张清隽漂亮的脸出现在面前。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刺字。
江似看着他脸上的刺字,饶有兴趣:“你是天玑山弟子。”
如果他没记错,在犯下大罪的堕修脸上刺字,乃是百年前施行的政策。
清虚真人向来伪善,当上掌门后废除了刺字之举,只将堕修逐下山去。
所以眼前这少年,百年前便已经离开天玑山了。
无烬垂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江似勾起唇角:“说说你是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无烬沉默不语。
江似挑眉:“那说说你为什么会跟她认识?”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江似没有耐心地闯入了他的识海。
无烬的识海,是一片火光冲天的荒原,大火不眠不休地焚烧,绿草发芽,又很快枯萎,被焚为灰烬。
人的记忆很长,但无烬的记忆枯燥而无聊,一眼扫过去,竟是十年如一日。
无烬生在一个贫苦人家,他出生不久后,父母遭遇妖兽袭击双亡,是姐姐欢娘拖着被妖兽重伤的身子含辛茹苦带大他。
七岁那年,无烬觉醒灵根,他天赋异禀,区区百日便自行迈入练气期,成功拜入天玑山。
时任掌门道宇真人慧眼识珠,将他收入门中。
无烬只用了七年时间便已结丹,堪称天才。
在他前几年拜入师门的师兄严琅出身自蓬莱岛,入师门十年,却迟迟无法结丹。
欢娘这些年汤药不离身,无烬为了欢娘的病省吃俭用,永远穿着洗得发白发旧的衣裳,用着破破烂烂的剑。
但在慕强的修真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旁人只知掌门座下的天才弟子无烬,不知蓬莱岛公子严琅。
严琅心生嫉妒,千方百计寻来一件蕴藏魔气的法器送给无烬,想要让无烬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被驱逐下山。
这是少年第一次收到来自师兄的善意。
他欢喜地带着法器下了山,想要给姐姐看,却在那一日,魔气倾泻,欢娘堕魔,被村人发现后追着她打杀。
无烬眼睁睁看着欢娘掉入妖窟,被鬼面毒蛛侵吞。
为救欢娘,无烬几乎耗尽修为,欢娘活下来了,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欢娘需以人的血肉为食。
无烬四处搜存尸首饲养欢娘,直到一天夜里,欢娘妖性暴动,回到了当初他们生活的那个小村子,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吞吃入腹。
事情很快被人发现,严琅亲自带人诛妖,为护欢娘,无烬拔剑相向,刺伤严琅,拼死换得欢娘逃走。
道宇真人亲临,废除无烬的灵根,将他逐出师门。
无烬成了堕修。
他下山那一日,严琅笑盈盈来送他。
眼前已是废人,严琅不介意再刺激他一下:“你可知道你姐姐为何会有那么强的妖力?”
他说:“那是因为,我隔三差五便遣人送去活人,给你姐姐加餐啊。”
严琅到死也没想到,一个灵根被废之人,是如何暴起夺过他的剑,一剑捅穿了他的心口。
此后的记忆便如同遮掩了一层无尽的风沙。
他带着欢娘四处躲藏。
渐渐的欢娘妖力越来越强大,他已是废人,不再控制得了欢娘。
昔日天才少年,如今已沦为妖魔的帮凶。
江似无聊地翻看着他的记忆。
从愧疚痛苦,到麻木不仁,如同一滩死水。
直到宁竹出现。
江似不悦地抿起唇,看着记忆里宁竹拉住他的剑柄,又给他留下五万灵石。
江似冷笑着退出他的识海,魔气缭绕,将他周身缠住。
“忘恩负义之人,不配脏了我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依然缠绕在无烬周身的红丝上,唇角紧抿。
待宁竹醒了,红丝撤去,他便把他丢到蛇山,让他尝尝被毒蛇一口一口咬死的感觉。
“让她吃了我。”无烬忽然开口。
无烬抬起头,麻木的眼瞳中微微漾起别样的光泽:“让她吃了我吧。”
魔气化作万千把利剑,锐利得割破了无烬的皮肤。
滴滴答答的鲜血坠落。
江似阴森森盯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无烬的脸上鲜血蜿蜒,狼狈不堪。
他仰面看他:“吃了我,可以拥有更长的寿命。”
江似瞳孔一缩。
一件被忽略的事情倏然浮现在眼前。
无烬百年前灵根被废,已形同凡人,那为何他如今还保持着少年的模样?
无烬沉默片刻,开口道:“在我被逐出师门的第二年,我和欢娘吃了一只奇怪的野兔。”
他回忆着:“那兔子足有野猪大小,生有异瞳。”
“那天吃下野兔后,我和欢娘足足沉睡了十日之久,醒来后……”
“仿佛换了一具身子。”
欢娘的人身和鬼面毒蛛相连的地方其实时常在疼痛,吃下野兔后,却再未痛过。
而且鬼面毒蛛寿命往往只有五十余年,欢娘乃是半人半妖,他早已做好准备她活不了太久。
但他们都存活了百余年。
直到近年,欢娘妖力流失得厉害,身子才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
无烬又重复道:“……幻娘已得解脱,是我对不起她。”
“让她吃了我吧。”
一滴血珠飞到江似面前。
江似伸出舌尖舔了下……似乎比寻常人的甘甜一些。
江似居高临下看着他。
宁竹怎么会吃得下那么恶心的东西,既然他这具身子特殊,倒不如将他炼化到宁竹的躯体中。
这样也免得宁竹亲自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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