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浑浊黢黑之中沉浮,无比显眼。
少年动了。
谢寒卿刻意收敛神识,循着最鲜明的那一缕丝线,沿着无人的廊道朝着澜月阁走去。
澜月阁门口看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倒了下去。
少年如同一只矫健的猫,无声绕过他们的身体,来到了澜月阁门前。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看着这座华美的阁楼。
琼台碧阁,雕栏玉砌,是与整座魔宫都不一样的存在。
阿七推开了门。
帐幔飘舞,珠箔银屏,全然不似阶下囚该住的地方,倒像是……藏娇之处。
屋里无人。
却处处有她的气息。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那张悬挂着紫霄帐的拔步床。
阿七的瞳孔再度变红。
满屋缭绕的粉色丝线中,一缕浓重的黑色纠葛交缠,尤其是靠近床榻之处,黑色变得多了起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撷起一抹黑色。
阿七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看上去人畜无害。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变得冰冷一片,如同冰冻三尺的深湖,浮沉着某些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阿七离开了澜月阁。
不久之后,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停在了魔宫主殿门口。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宫殿。
那抹熟悉的,黑得沉郁的气体中,飘浮着几丝浅淡的粉。
粉色气体如丝线,丝丝缕缕渗入主殿地底。
似乎有一条甬道,直直通往地底,而那里,如同流樱花的的淡粉色凝聚成团,浓郁得几乎成为实体。
主殿把守着侍卫无数。
谢寒卿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踏过倒了满地的侍卫,直直闯入了主殿。
结界波动。
谢寒卿花了点力气,撕裂结界,沿着冰冷的地面一路走到后殿,震碎那张宽大华美的床榻。
面前露出了一条甬道。
黢黑,看不到底,仿佛直通深渊。
但是属于宁竹的那缕气息,却如同蛛丝蔓延而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面无表情踏了进去。
贪欢楼。
堂中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白玉池,旁边还散落着无数小池,池中碧色的水波荡漾,池边珍馐美馔堆叠无数。
池中女子玉臂柔软,环在男人肩上,也有三五女子同沐,摇曳着杯盏中猩红的液体。
宁竹耳边倏然响起丝竹管乐,欢声笑语,她缓缓从江似怀中抬头。
有女子娇笑着说:“是尊上呢!尊上带了人来?”
宁竹还来不及反应,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活色生香的场面映入眼帘,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修,红唇妖娆的女修都带着揶揄的笑看着她。
宁竹沉默了两秒,面具下的脸唰一下红透。
有女子捂着唇咯咯笑:“尊上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江似将宁竹圈在怀中,声音很是慵懒:“别来打扰我们。”
众人识趣,开始继续宴饮玩闹,仿佛真的看不到他们二人似的。
宁竹几乎整个人都缩在江似怀中。
江似意味深长问:“躲什么?这里难道还有人认识你?”
宁竹摇头。
正经修士谁会来这种地方啊,更何况她还跟在魔尊身边,耻感拉满。
江似不再说话,带着她上了二楼。
贪欢阁每一层都不一样,譬如这第二楼,便是一个比试场。
与正经比试不同,这里的比试场光线昏暗,两边设有高台,场上正有两个赤膊之人在你死我活争斗,高台之上众人振臂齐呼,像是个斗兽场。
正巧场上之人激烈扭打在一起,两人都发出嘶吼,眼眶血红,肌肉偾张,青筋几欲爆裂。
宁竹缩了缩脖子:“都是修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似:“场上有禁制,低阶修士的修为会被限制住,与凡人无异。”
他似乎在笑:“肉身相搏,如此才好看。”
变故便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其中一个人飞扑而上,死死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耳朵,如同野兽一般疯狂撕扯,竟是活生生地将对方的耳朵咬了下来!
对方倒在地上痛苦哀嚎,他趁机骑跨到对方身上,抬起粗壮的胳膊,一拳又一拳往下砸。
骨肉搏击的声音响荡四周,男人嘶吼着,手下不停,很快一片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宁竹闭上眼睛,脸色难看。
对手不再动弹,男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他高举拳头,仰头欢呼。
四周观众也齐齐跟着欢呼,声浪如海。
宁竹感到了恶心。
她转身要走,忽然被人捉住手腕。
魔尊的身子似乎一直很冰凉,手指亦然,如同蛇一样缠在她腕上。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别走。”
众人还在欢呼,密闭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叫宁竹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牙:“我呆不下去了。”
江似笑了下:“不见见老朋友么?”
宁竹一惊,愕然回头。
场上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墨发中交杂着点点银丝。
活生生打死一个人的男人就站在他不远处。
少年的身影与之相较,纤薄如纸,他抬起黝黑的眼,直勾勾看向对方。
男人舔了下嘴角沾着的红白之物,拳如疾风,直直朝着他的脸打去!
宁竹惊呼出声:“江似!”
与此同时,魔宫。
阿七立在暗室之中。
银白色的水状物无声汩汩流动,莲花状的台座上,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未着寸缕,只有如烟似雾的银色水状雾缠绕在她身体之上。
冰肌玉骨,眉目沉静。
轻颤的手一点点平静下来。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这具……傀儡。
傀儡。
不是宁竹,只是一具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这具傀儡身上寸寸描摹。
傀儡术乃是禁术,需要炼化肉身神魂来操控傀儡,无比邪恶,另外因其对研习者的观摩能力、复刻能力极为严苛,不易学成,早已失传多年。
谢寒卿没有奇怪于魔宫深处为什么会藏着一具宁竹的傀儡,他只是认真观察着这具几乎完美无缺的傀儡。
……只要炼化神魂注入其中,便可成为活灵活现的宁竹。
带走它。
绝不能将它留在这里。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往前走了一步。
带走它。
阿七抬起手。
指尖触上傀儡柔滑皮肤的那一刹,空气忽然波动起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潮水翻涌过来!
阿七周身被一层无形之物包裹住,那一刹,整间暗室都在颤抖!
傀儡身下的莲花台座霎时崩裂为齑粉!
贪欢楼,江似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他长臂一展将宁竹抱在怀中,霎时消失不见。
宁竹眼前还倒映着男人挥拳朝着江似脸上打去的画面,她喉头发紧,再次落地,却觉得天旋地转。
地面在颤抖,魔尊用结界将她包裹在其中,眼前飞沙走石,却无法伤到她分毫。
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
江似招招都带着愤怒,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而宁竹……彻底僵在了原地。
莲花台座崩裂,傀儡落在了地上。
银色水状物如同薄纱覆住她的身体,但那张脸……
宁竹感觉到了恐惧。
那张脸,同她长得一模一样。
高手交锋不过是顷刻间。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宁竹,毁坏结界将她揽入怀中。
宁竹在发呆。
谢寒卿也来不及与她解释那么多,只抓住她的手:“我救你出去。”
谢寒卿带着宁竹消失的前一刹,江似冷声说:“宁竹,你不在乎江似的死活了么?”
宁竹僵硬了一刹。
他冷笑着说:“若是还想见他,便过来。”
然而谢寒卿没有给她机会。
他将人护在自己怀中,转瞬便消失在暗室。
宁竹杏眼微微睁大,错愕的表情消散在空气中。
暗室平静下来,四处狼藉不堪。
傀儡倒在地上,依然神情安静,垂眉敛目。
江似垂头在原地站了许久。
银发沾了灰尘,变得黯淡无光,面具也染上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忽然笑了下。
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喑哑。
江似缓缓蹲下身子,指尖轻抚傀儡的脸,眼瞳幽黑暗沉。
“你怎么就不乖呢。”
宁竹重重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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