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描述,让伊林有些疑惑,“……哪里像?”
“……你的视频总是感觉很冷调,甚至……有些残酷。那些姐姐的生活看起来很辛苦,你从来不用剪辑美化它们。但……又有不加修饰的美在里面。她们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瞬间,你总是能捉到,记录下来。很纯粹,很温暖。就好像无情冰冷的海里,闪耀着金黄色的太阳光。波光粼粼的,看起来随机又脆弱,却总能赢过惊涛骇浪。”
伊林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在此之前,她从未发现过叶朗有如此优美的表达能力。
“……你可以尝试写点东西。”伊林对她说。
“其实我大学时加入过诗歌社,但没啥文艺细胞。工作后,也很羡慕那些文采好的创意。只不过自己知道,我没那个创造力。”
叶朗随她走着,听着大海的声音。这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时刻,或许不应被现实打破。但在她心中,又有一种燃烧起来的愿望。
她想以商业合作的方式,建立一座地基,让伊林正在做的事更牢固,更长久。
“相信你也猜到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利希斯的合作需求。”
这句话抛出来,伊林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她只是肩并肩,走在叶朗身旁。
“我们也不求什么,只想在你的栏目前冠个名,不会打扰你所有的内容制作。合作费用很客观,是我跟徐嘉理特别争取的。你可以用它做个基金,帮助采访对象什么的。你怎么用都行。”
伊林听着,只管向前走。好像此刻风景,只适合无言去看。
沉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海风渐渐强烈。带着寒冷的力量,像小刀划在脸上。
风速渐长,叶朗的面颊被冻得发红。伊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开在海边的咖啡店方向走。
“海风起来了,去店里躲一躲。”
*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里扑面而来一股暖意。叶朗就像得救一般搓搓手,没有再往窗边坐,而是挑了一个她觉得最暖和的中间位置坐下。
伊林忍不住笑她。“经不住冻了吧南方人?”
“这算什么,暖和暖和,还能再走一小时!”叶朗把帽子手套摘了,又开始逞起强来。
伊林笑着摇摇头,不再戳穿她。“看看想喝什么,热可可?”
“行,来点热量。”叶朗也掏出手机扫出菜单来,点了些热饮与小甜品。
墙上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半,冬天太阳下去得快,斜斜的阳光透过大块玻璃打进来,又被暖气包裹着,倒给人一些春日错觉。
喝下一些热饮,又聊了有些有的没的,两个人陷入一段安静。
伊林看向对面的女孩,她依然在看着窗外的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有蓝色的向往,她是年轻的。
伊林明白,远道而来的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决定,将心底最深的想法,和盘托出。
*
“……叶朗,我之所不给这个栏目起名字,就是因为,我不想用所谓的名字压在所有被记录者的名字前面。那样的话……所有人记住的都只会是栏目名,而不是她们的名字。”
“……我相信你的本意是好的,是想在不干涉我创作的情况下,只做一个冠名权,同时可以给我丰厚的合作费用。……作为曾经共事的好朋友,我很感谢。”
听到这里,叶朗大概知道了李伊林的选择。但她没有打断她。她知道,这是一个创作者的自白。
“……我们都清楚,利希斯是一个法国男性工匠姓氏。不论是中国,还是海外,女性很久都没有姓名权。结婚之后,冠夫姓。生孩子,冠父姓。不仅没有姓氏,也没有财产。女儿是不拥有财产继承权的,有儿子的家庭里,女儿更多是作为资源交换的筹码存在。”
“我们从小到大,从书本和屏幕里,看的都是有名字的男英雄的故事。女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拥有拿起笔记录和表达的权利。所以,不论是作为精神资产的姓名,还是作为物质财产的姓名,女性都是被剥夺了拥有权的。”
“……所以我想记录下更多女性的故事,通过这些故事,让更多人铭记她们的名字。拥有姓名,才会被人记住,才会拥有自己的叙事,才能在被男性姓氏统治的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建立女性自己的宗族。”
在隔绝了寒冷的暖阳光辉中,叶朗听着这些平静有力的讲述。她自然知道,她正在被拒绝。但很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挫败。与之相反,在她内心,升腾起一种炽烈的希望。
她明白,现在的李伊林不再是被关在高塔上的悬丝傀儡。她很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构建的事业是什么,并努力去做。
“……叶朗,我知道你是一个要强的姑娘,也知道你大老远跑来看我,是想促成我与你们的合作。……但是,我不能接受。”
“就算是在利希斯的那段时间,我也早已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并不是在拒绝我的朋友,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
伊林看向她的眼神,真诚,平和,是一种已知前路的坦然。
叶朗知道,自己是被伊林尊重的。这让她有些眼眶发热,又马上说些俏皮话来化解。
“好嘛,反正放着钱不赚的人是你。当初升了VP又不要,转头就走的人也是你。……就没见过这么跟钱有仇的人。”
伊林听着,不由得笑。叶朗待她一直没有变过。她是她在利希斯,最好的朋友。
曾经互相理解、并肩作战的感情涌上心头。伊林想了想,决定把压在心头的另一番话说出来。
“还有一些话,可能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既然你已经来了,外面又这么冷,你就当迫不得已听一听。“
这些话,前上司故意说得老成,很像公司里那帮喜欢教做人的中年男人。叶朗又想嘲笑她。
“你说呗,我倒要见识见识。“
伊林清了清嗓子,又喝一口气泡水。她在尽量让自己再真诚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戴晓娜的为人处世,也不愿跟她成为合作关系。但我希望……你能站在她的角度,或者说,站在我们共同的角度来想一想。“
“如你知道的,当初她是被徐嘉理招募去当打手,但在后来,也是她选择加入我们的队伍,用她手中的一些东西帮助我们。她的要强和负责,也扛起了代言人项目的很多重任。那段日子就像创业,我相信你回想起来也会承认,她是很好的队友。”
叶朗听着,无法反驳。她不相信戴晓娜的人品,但不得不认可她的业务能力。
“我选择离开,与莱恩·卡佩的逼迫,徐嘉理的构陷,和整个体系的压迫不无关系。我是主动退出这个游戏。但你们还年轻,我不想再看到你和晓娜重演我曾经的处境。”
“徐嘉理是个善于制衡下属的聪明人,他看透了你跟晓娜之前的矛盾,把你招募到他团队无非就是利用你,制衡她。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重演。晓娜是之前的我,而你……是之前的她。”
伊林知道,就这样点破真相,对叶朗也是一种残忍。她也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不好受。但同时,更会让她去重新看和思考很多事。
“我并不是说,你会做出与戴晓娜一样的事,而是说,你们的处境,是一种同阵营的互相残杀。”
“如果我没有猜错,王景星依然在徐嘉理权力圈的中心。徐现在对你的重用,也不过是把你当枪,除掉晓娜。如果晓娜出局,那么你就会像当初的她一样,被划给王景星当垫脚石。”
“……我承认,曾经组建代言人团队的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和晓娜一起经营这项事业,在利希斯站稳脚跟,拿到你们应得的东西。但我也明白女性所处的环境,一向如此。我们总是被针对,被分裂,被训诫,被污名化。我们总是被权力的既得利益者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扔进斗兽场,被指引着互相针对,斗得两败俱伤,只为了他们丢下的那一点点好处。而我们本应得到的更多。”
叶朗听着,看向伊林。她觉得周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或者说,这些话让她无法再去顾及其他。
“……叶朗,我无法左右你对人的看法,也没有立场去替你做选择。我只能说我的希望。我希望你不要把晓娜视为对手,因为你们本应是队友。我相信你的为人,更相信你的能力。我相信就算你现在在徐嘉理团队,也能找到一条与代言人团队合作的路。作为你的朋友,和曾经一起奋斗的同事,我希望你和晓娜,都能把应该属于我们的事业拿回手中,把它建设成你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
说到这里,伊林再一次握住叶朗的手。那是一双年轻女孩的手,白皙,细腻,没有遭受过挫折磨难,辛劳苦役。但它同样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你也看到了,脱离了既定体系的我,有我选择的事业要去完成。在利希斯,你和晓娜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