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认为,是我为你带走失眠,让你能在安稳的陪伴里安然入睡。但我错了。是我的自私自利,将你推向失眠的另一个极端。我明知道你厌恶把自己当成商业明星攫取利益,却依然放任利希斯无穷尽的利用你。这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愧疚。而当我看到那段描述,那段你会在与我的关系中选择假扮“完美恋人”,我的心……就像再一次被最锋利的刀刺入。我又想起了那段与在感情上与你无限亲近,又在事业上无限被动的时间。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我的逃离,更多是无法面对你的愧疚。而现在,我又知道了,自己实际上成为了你内心的另一道枷锁……
屿,这么多年来,我总是习惯于把那些难以对你说出口的话,用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告诉你。我真的不希望你看到这些私信吗?在内心深处我明白,未必如此。或许,因为对你太过憧憬和深爱,我也在不自觉中,用另一种形式在你面前,“假扮完美恋人”。我从不把真正令我困恼的事情告诉你,也不把心中那些想你快要想疯了时刻告诉你。我只是希望在你面前的我,是情绪稳定,成熟大方,懂得分寸的。而那些快要将我逼疯的、对你的爱与渴求,我都只在这里告诉你。
写到这里,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你会有一种“假扮完美恋人”的感受。我不想真正告诉你的这些话,写在你不会看的微博私信里。而你不想真正告诉我的话,悉数倾诉给了与我素不相识的心理咨询师。
或许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我真的希望,你会把告诉那位心理医生的所有话,都毫无保留的告诉我。我想成为那个陪你走过重重黑暗的人,我想成为那个在悬崖幽谷中接住你的人。我不要你在我面前假扮成任何人,我不需要……我不要一个完美的「演员何屿」。我要的是你。从头到尾,我最想要的,都是那个角色外壳下,真实、挣扎、脆弱,纯粹的你。
屿,在我离开你的前几个月,我是非常痛苦和漫无目的的。你不会知道,当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当你安静的与我同床共枕,当你看见我,爱上我,当你毫无保留的拥抱我……我的心,就像升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幻梦。在我的世界里,你是属于云端的人。你与我……本不应该有任何关系。但当你真正来到我身边,我又无法控制我自己,想要把你留得久一点,更久一点。我甚至……想把你锁在我身边,让你只存在于我的空间,我的生活。这样,你就会从云端跌落,落入我的世界。你会完全属于我,而不是那个你应闪耀其中,被万千人看见和铭记的广阔天空。
从你陷入嗜睡,我就有一种感觉。这场毫无缘由的幻梦,终究是要醒来的。你是何屿,如果不是失眠的关系,你是不可能与我……发生任何关系的。从一开始,我就深知这一点。当我不再成为能治疗你的一味药剂,当我反而成为将你拖入另一道深渊的毒药,我……应该做的,只有离开。
我离开利希斯,离开你,离开上海,更像一场从幻梦中回归现实的自我放逐。我远离人群,每天失眠,怨恨所有让我走到如此境地的人和事。我像个偏执狂一样,写个不停。我把自己关起来回忆你,一遍又一遍重现你。我想念你的皮肤,你的眼睛,你的手指,你的嘴唇。我又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跟踪你。我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只机械刷新工作室的微博界面。那是远离一切的我,唯一能看见你的途径。
我疯了吗?或许吧。但我知道,我失去曾有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必须承担。
从记录水手李佳的真实生活开始,我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正锚点。我观察,记录,描写那些无名的坚韧女性,再从她们的眼睛中,看到自己。
她们与我一样,从出生开始,就被这个已经建立了几千年的男权系统批量塑造。她们也与你一样,被这个系统以各种各样的扭曲形态,打压、霸凌、否定、驱逐。但她们也如我们一样,在压迫里勇敢,在摧毁中重生。她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是从婚姻中出走,来到陌生之地,用自己的双手,重建一个狭小却温馨的独立世界。
她们有些是出身乡村,被家里的父亲、兄弟、丈夫、孩子吃了半辈子的女人。有些是被压力催入婚姻,丢了工作,又在无偿劳动与精神折辱中选择出走的家庭主妇。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从痛苦彷徨的过去中,循着阳光生长出来的参天大树。我听着、看着、仔细记录下她们的故事。我觉得,让她们的姓名流传在更多人心中,让她们的出走以文字和影像的方式,永留世间,是我在这个阶段,最应该做的事。我又找回了八年前,支撑我走过许多良夜的理想。我一直拥有的,不是野心,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爱情。是这一支锋利的笔。这也是你不断告诉我,最属于我的真实。
屿,这是我第一次在私信框里,给你写这么长的信。我正在试着终结我的假扮,把最真实的自己呈现给你。现在的我,对你的失眠问题毫无助益。我是无用的,但我爱你。
我曾在你陷入嗜睡时毫无担当的离开了你。但你却对我说,你也爱我。你再一次敞开自己,拥抱了我的全部。你用你的心,你的爱,一次又一次将我从幽暗的深谷中捞起。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真正被治愈的从来不是你,是我自己。
亲爱的屿,完成这段工作后,我会回到上海,回到你身边。
我会告诉你我曾向你隐瞒的一切。
永远爱你的
伊林
*
在私信框中将这些文字复制,粘贴,分成段落发给何屿之后,伊林合上电脑,起身去往阳台,看向凌晨时分,宛若世界尽头的冬日大海。
安静寒冷的夜空之中,星辰冷冽明亮的闪耀着。而那片海浪声,正在突破冰面,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被积雪覆盖的海岸。
她打开落地窗,去听风声呼啸。冷冽空气扑面而来,让夜色变得生动。
在仿佛地球上只剩下独身一人的、温暖的黑暗里,伊林心中,浮现起欧文·亚隆曾写下的句子。
“爱是积极的行为,不是消极的情感。
它是给予,而不是接受。
爱是‘立于其中’,而非‘坠入其中’。”
*
她裹紧自己,站立在星辰与海浪交相辉映的空中楼阁。
她不再坠落。
第103章
◎何屿篇17◎
17
收到伊林微信时,何屿正在下剧回家路上。恋人告诉他,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会在周六下午回到上海。也收到了心理医生发来的诊断报告,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何屿很快回了她。“好。周六我去接你,等你回来。”
伊林也很快回复了他,是两只可爱小猫的贴贴表情。何屿不自觉微笑,他知道这是伊林在形容与他腻在一起的时光,很温暖,很形象。
*
回到家中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草草吹干了头发,何屿躺在沙发上看看电子日历。
今天周三,距离周六还有两天。
明天还是他的场次,周五至周日休息。恋人刚从大连回来,可能会有些辛苦。周六接她回来,就在家里准备晚餐,晚上先让她好好睡一觉。他又打开天气预报来看,周日阴天,气温降至零度。那就还是窝在家里。
受迟医生影响,何屿在家里养了很多奇怪绿植。咨询师在这方面倒热心得很,三天两头询问植物近况,生怕他给养死了。现在,偌大客厅被放进了几棵大型植物,阳台窗边也被摆了几盆好养活的南天竹、鸭脚木、金钱树、龟背竹……
美丽男子放松躺在沙发上,望向那些他亲手照顾的安静植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对其他生命负责,按照不同的生长习性选择摆放位置,计算不同的浇水与松土时间,购买一些必要的植物营养剂,及时察看黄叶病变。尽管它们从不发出任何声响,不会给他任何反馈,但何屿能够感觉到,它们的生命是鲜活有力的,绿叶新芽总会破土而出,每天都有新的细胞在分化成长。他越来越喜欢看它们待在他亲手建造的恒温空间内,被冬日阳光笼罩的样子。他喜欢对它们负责。它们让他清晰而具体的感受到,活着是一种快乐。
活着。这个词汇对他来讲,一直与忍耐疲惫相结合。长时间被极端失眠折磨,活着也渐渐被失眠二字同化,成了精神痛苦的条件反射。那时的他时常觉得,失去一切知觉或许才是终极解脱。死亡,在某种时刻,竟然是令他憧憬的。
好在,命运没有放任他沉没在黑暗中。在与伊林相遇、相爱的短短半年中,失眠第一次完全离开了他。那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而这种幸福……好景不长,就好像,他不配得到这一切。
*
现在,失眠与嗜睡都不复存在,恋人也将要回到他身边。那些散落在空间中的漂亮绿植,也让曾经安静空旷的空间,变得富有色彩,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