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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她认为永远不会被他看到的角落里,恋人告诉了他当初选择离开的所有理由。伊林认为,他的嗜睡是因为被她拖进了利希斯这个商业合作的功利黑洞,是因为她让他无法休息,是因为她本应起到让他进入睡眠的功用,却因为她的过分贪恋,长期黏在他身边,造成他从失眠到嗜睡的反效果……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所以她应该自觉离开,带走对他的一切负面影响。离开他的所有痛苦,都是她应得的。
何屿看着,哭笑不得,又停止不了的心疼那时的伊林。在威海住下的她从方华那里得知,他的睡眠状况回归正常,感觉十分欣慰,但在另一方面,这让她坐实了那套“是李伊林害何屿陷入嗜睡”的“歪理邪说”。何屿明白,这样的她完全是在钻牛角尖,而她之所以陷入这种内耗,是因为她对他的太过在乎。
从这里,他知道了伊林之所以保持与方华通话,却执意切断与他的任何联系,是因为她想祛除自己对他的坏影响,同时又忍不住想知道属于他的一切近况。而他却因为误解她抛弃自己,主动删去她的一切联系方式。
何屿无奈对着植物阴影苦笑。他到底……对如此爱他的恋人做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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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植物角落里的人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拿着水杯,他站在落地高窗之前,让阳光完全渗透他。
一口一口喝完水,低落自责的情绪稍稍缓解。何屿回到角落里坐下,继续看私信。
那些夹杂着强烈自厌情绪的私信渐渐过去之后,恋人向他倾诉着跟随水手李佳踏上大船的日日夜夜。这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体力劳动对身体与意志的考验,但又同时让她的大脑放空,体会到不再深入思考的轻松解脱。
在大船上的一个月,她经常即兴跟他分享一些以前从未知晓的新发现,为船体刷漆时进入心流的平静、劳动结束后娱乐室里的狂欢、烈酒造成的晕眩、在甲板上新学会的踢踏舞、被海洋与星辰包围的静谧夜晚……
何屿能够分辨出,从这里开始,伊林有了生活的新方向。她不再沉宥于对他的离别与爱情的失去,而是不断分享着她的每一段新旅程。她用平等悲悯的视角,在私信中记录下每一位采访对象的闪光瞬间。他很荣幸地发现,他成了她最私密的“记事薄”。这是第一次,在她写给他的私信里,不再提及「何屿」相关的一切。她完完全全沉浸到这份事业中去,有时甚至会在凌晨三点,匆匆写下她在半夜醒来时想到的新视角。她还会可爱的在对话框里给他发送一些沿途瞬间,在风中奔跑到凌乱的小狗,被铁栅栏勾破裤腿的狼狈,被大鹅咬,被喂食折耳根,学做拉面,学做收纳,清点货品被投喂零食,扛麻袋,折餐巾纸花,坐在皮卡后斗追夕阳……
何屿甚至感到深深的羡慕。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自由快乐的李伊林。她终于逃离了那座困住她的高塔,回到她最想从事的事业中去。她有条不紊的体验和记录着每一个女性平凡又闪光的生活瞬间,让自己活进她们的生命里。她用独有的锐利与灵敏的幽默,在记录艰难的同时,拨云见日,透见她们身上永不熄灭的,稳定炽烈的,恒星般的光明。
这个阶段的私信,他会在看完一遍之后,再倒回去看一看与之相匹配的正式视频。他喜欢看到在最终剪辑成品的视频里,伊林会以VO的形式,说出曾经在私信里写给他的那些瞬间。他骄傲的认为,尽管直到今天才后知后觉,但他何屿,是世界上第一个看到李伊林“创作瞬间”的人。
这是独属于他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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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是与他的剧场重逢。恋人只对他说,“我爱你,但我必须克制我自己。我不能黏着你,不能再让你的睡眠陷入紊乱。现在……我们都有了想要完成的事业。何屿,你实现了曾经许下的愿望。在剧场看到你的一刹那我明白,我这一生,都已无法停止爱你。”
这些话,如同温暖泉水一般熨贴着他的心。这些恋人从未当面对他表达的爱意,像阳光房般笼罩着他。
冬日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肩上。幸福就此变成一种实感,漫无边际的包裹着他。心底里有什么一直缠绕的东西正在消散,转而被一种明亮替代。伴随他多年的沉重负累,终于被卸去一些。他知道伊林并不在身边,但他同样知道,她的爱正在透过时空,侵入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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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信的最后,是一封长信。
他最好的恋人,在这封长信里写下了从未对他提及的感情经历,写下了他是她的初次爱恋,写下了对他的可望不可及,亦写下了在这些情感经历中,作为女性,她所遭遇的困境与最终的成长。
看到这里,何屿开始回想。在他们短暂热烈的热恋时光,他曾向她倾诉过曾经遭遇的男权霸凌,与远走他乡的自我反抗。但他从未听她讲过,作为一个女性,她所遭遇的真正困境。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去问她,但他……从未问过。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自恋的人。他一向认为自己爱伊林更早、更多。他总是自认为愿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伊林获得一切。
他自认为已经看到了伊林在生活上、事业上的所有需要。他为她安排司机,厨师,给她丰厚的报酬,同时满足利希斯的一切临时需求。他自认为已经做到很好。但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分,这一秒,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自身作为男性的盲目与自恋。他从未真正询问和关注过唯一所爱的情感困境,甚至在伊林耐心倾听完他的倾诉,他也并未给予对方同等分享的机会。
他曾经看过那些网暴伊林的言论。那时的他虽然生气,却并未达到愤怒的程度,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只是躲在暗处向他的恋人投掷石块,这些污言秽语,实际上与伊林毫无关系。他为方华下了命令,让有过合作的舆情公司进行舆论对冲。那时的他认为,这样已经能够很好的为恋人“复仇”。而他现在再度回想起来,那些针对伊林而来的离谱言论,其中暗含着大众约定俗成的天然厌女,与只针对女性的□□羞辱。这与他作为明星与特权阶级遭受的网络暴力是完全不同的,他得到的更多是仇富言论,而并非莫须有的人格侮辱。
他知道伊林看完了这些针对她的恶意攻击。他明白这些网络暴力曾让她异常痛苦。他用自己曾遭受的痛苦阈值来理解她,通过共享自己的同等经历来安抚她。那时的他,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直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
还有一套针对她的系统,她一直困于其中,而他就在她的身边,却永永远远,懵然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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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屿从角落中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他在思考。
伊林在这八年的成长史,与她对他表演的描述,实际上形成互文。他一直在被曾经的创伤定义,他是被霸凌的少年,被失眠与嗜睡缠绕的患者,被表演拖拽的精神解离者。但伊林却将这些伤口,重新定义为力量。当他站在镜子面前,第一次接纳这张更像女性的脸,他知道,这是他在透过伊林的眼睛,看见自我的价值。
而伊林对他的所有理解与定义,来自于漫长岁月中,在另一个看不见的系统里,她对自我困境的一次又一次主动打破,对自我价值的一次又一次重新定义。
八年之前,她拒绝成为另一个男人的附庸。八年之后,她拒绝继续在功利职场上浪费生命。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对何屿触及骨髓的深深爱恋,也可以在下定决心之后毫不拖泥带水的远走他乡。在她一路走向他的八年之间,如同这些无人回应的动人字句,是她打破系统,亲手编织了一个属于她的,越发纯粹广阔的新世界。
而他,不论是作为恋人的「何屿」,还是作为精神图腾的「演员何屿」,都是不应切实出现的。
因为这条布满荆棘、打破系统的路,需要她自己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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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得很快。当他再次望向窗外,竟已是夕阳时分。这一次,他不再蜷缩在角落之中。
火热夕阳笼罩着窗前读书椅,那是伊林曾经待过的“安全屋”。
他走向被暖意包围的书柜旁,窝进曾经属于恋人的温暖角落。
他选择在这里,完成最后一段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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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信的结尾,她告诉他,她一直拥有的,不是野心,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爱情。是这一支锋利的笔。
她告诉他,她正在试着终结她的假扮,把最真实的自己呈现给他。她知道现在的她,对他的失眠问题毫无助益。她是无用的,但,“我爱你。”
何屿缓慢下拉着屏幕。他知道恋人的倾诉已经接近尾声,这令他不舍。但他亦同样明白,这并非结束。是她走向他的另一个开始。
“我曾在你陷入嗜睡时毫无担当的离开了你。但你却对我说,你也爱我。你再一次敞开自己,拥抱了我的全部。你用你的心,你的爱,一次又一次将我从幽暗的深谷中捞起。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真正被治愈的从来不是你,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