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阿姨，伊林去次卧冲澡。虽然每个房间都配有电暖器，但伊林总觉得有何屿在的房间更温暖。她拿着电脑去主卧自己的床上盘腿坐下，打开文档，稍作构思，接着已有故事写下去。
何屿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久到伊林担心他昏倒。听到浴室门被打开，漂亮男子走出来。看到他精神不错，伊林在内心松了口气。
何屿穿着属于他的浅灰色真丝睡衣，光脚趿着拖鞋走过来。稍稍曲卷的褐色头发被吹得半干，毛茸茸搭在额头上。他的面颊上有健康的粉色，表情却淡漠。伊林知道，没有表情，是一个演员最自在的放松时刻。
时钟指向十点一刻，何屿盘腿靠着床头坐下，拿起剧本放在手边。他看向伊林，开口问她。
“你在写什么？”
“一个故事。”
“……会很长吗？”
“……大概吧。”
得知她再度开始写作，何屿稍稍微笑。然后他转过视线，安静去看剧本。伊林很想问他是否需要对戏，又是否需要她离开属于他的空间，但何屿的安静让她不忍打破。她将注意力返回电脑屏幕，继续写下去。
在看剧本的同时，何屿会配合凯西的表演反馈一起读，在之前已经设计好的表演里再做调整。他会把伊林当成用以放松的环境物，时不时看看正在工作的她。伊林也会在段落的间隙中思考用词，时不时放空去看正在研读剧本的何屿。
一小时后，伊林的手机稍稍震动，提醒她助眠时间已到。伊林将文档保存，合上电脑放置书桌。然后她走回床铺，去问何屿明日开拍时间。
“9点。不过我可以十点到场。”他依旧在剧本中标注着什么。
十点，意味着他要6点半起床。现在入睡，还能保障他7小时睡眠。
“……早些睡吧，今天你在雨里淋了一天，身体需要休息。”伊林对他说。
何屿抬头看看她，再去看时钟，已是十一点半。
“……好。”答应之后，他低头在剧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伊林走至他床前等他写完，收走他手头剧本，连同凯西的笔记本扣合在一起，收入他的工作包，再去关上房间大灯。
伊林回到床上躺好后，关掉壁灯。她的睡意不是很浓，想要与何屿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对谈。但她忍住没有开启话题，她不想耽误何屿休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林听到何屿的声音。
“……听说有几个镜头，你不忍心看。”
“……嗯。这么冷的天气，还要淋雨，刚看到的时候心里受不了。”伊林尽量说得平铺直叙，不带感情。
对面传来男子低沉的轻笑声。“你的职业也跟过不少片场，这就受不了？”
因为是你，我不想看你受苦。这是伊林无法说出口的内心想法。
“……你是怎么挺过来的？”伊林决定用问题转移话题。“快收工的最后一场戏，我觉得你已经到极限了。”
“习惯了。现在比刚入行的时候好多了。”
“……那时候也经常拍反季戏？”
“倒也不是。刚入行的时候总不想听导演的，觉得自己的理解更对。心更累。”
伊林想起自己合作过的演员。在广告界，基本没有不听话的。优秀的演员会根据导演调度延伸出更丰富的情感，但绝不会偏离导演的整体设想。时长很短的广告片尚且如此，电视剧与电影更不能接受演员一意孤行。
“……有时候导演也会听演员意见。”隐藏内心真实想法，伊林决定顺着何屿说。在做记者时，这是她惯用的谈话方式。站在对方立场顺延谈话，引诱采访对象放下心防，以便挖出更多。
这句话让对方陷入沉默。
“……这不像你说的话。”
伊林有些心生惶恐。何屿或许看出她在做什么。
没有等待伊林回应，何屿继续说下去。
“与导演的摩擦让我在圈内名声不怎么好，每次片子拍完出来，观众对我的反响只能算一般。我知道，喜欢我的大多数都是看上这张脸。”
伊林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何屿的倾诉时刻。
“后来我遇到刘宇辰导演，他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演一条，再按照导演指导演一条。最终剪辑成片时他让我一起看效果。跟完整个剪辑工作我明白，虽然我看过全部剧本，但我揣摩的仅是我自己。我只是一名演员，首先要做好的是本职工作。故事不是围绕一个角色转的，会通盘考虑的人是导演——我的本职工作绝不是自我中心，与导演对立。”
刘宇辰是著名电视剧导演，让何屿大火的偶像剧就是出自他手。伊林开始明白，何屿为何能通过这部剧进入一线。
“在那之后，我学会了倾听和听话，学会理解导演，理解故事全貌。镜头开始，我会让自己的意识离开身体，去掉何屿这个名字，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种转变，或许听来简单。但对于何屿来说，彻底消除自我意识，绝非易事。
“我看过你的所有剧。我觉得，并不能这样说。你思考了角色，把你的理解注入表演中。可能这样说会不合你意，但我能从很多角色里看到一种宁静的对抗。它属于何屿这个名字。”
这是伊林的坦白局。何屿会知道李伊林是他的影迷，会知道这个躺在他身边的人或许对他有所幻想。但这些都不是李伊林需要承担的风险——需要她在身边才能睡着的人，是何屿。
“……是吗？也许你看到的特质也并不是属于我。观众从演员身上看到的总是他们自己。”
“……也许吧。”伊林再次顺着他回应。“但观众并不需要淋在冰雨里。”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何屿，是林其卫。他的情绪恰好需要这样的外部折磨，能让他转移心里的痛苦。”
“……你身体上受到的痛苦呢？”
“习惯了。按照现在大众的说法，我们一天赚208万，有什么忍不了的。”男子的声音更接近自嘲。
伊林没有说话。对于何屿来说，钱并不重要。但这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他本不用遭受这些，但他选择承受。
“你有想过……不做演员吗？”
“想过。所以我沉寂了五年。”
“为什么又重新接演？”
“……只是想接了。”
简短回复之后，对方再无声响。伊林明白，他不想再继续倾诉。到此为止，这是何屿切断谈话的信号。
“早些睡吧，晚安。”伊林对他说。
“晚安。”黑暗中传来男子翻身的声音。她能感觉到，他在尽量远离她。
一切归于静谧。
第14章
14
周日早晨8点，伊林被表铃叫醒。她没有设6点半的表铃，昨天大概率是被何屿按掉了。洗漱好之后，发现阿姨正在楼下备早餐。与阿姨闲聊着吃完，伊林叫了电召出租车去片场。
到地方是上午十点半，何屿刚刚开拍。休息室里服装师与造型师正在盯着大监视器确认细节，方华坐在角落对着电脑工作，张凯西换了个小监盯着。
看到她来，大家都打了招呼。伊林一一回复之后在心中想，何屿的整个工作团队，是否都知道她是明星何屿的陪睡员？或许这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大惊小怪。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会发生。
窗外的雨依然在继续。上午要拍摄林其卫尚未知晓真相，在雨中四处奔波、到处筹款的镜头。下午拍摄林其卫与刚确定关系的女友沈孟洛亲密戏，以及回忆中的雨中老友聚餐情节。这些情节均发生在昨日拍摄的镜头之前，意味着何屿要将情绪调整至完全不同的步调。
由于特写镜头不多，大部分是情景快切戏，何屿过镜头过得很快。12点一刻，上午戏份全部拍摄完毕。
午餐是一场剧本研读会，导演、何屿、以及扮演沈梦洛的女演员项英琦对着剧本做预演。不知为何，何屿叫上方华与张凯西的同时，带上伊林去往会议室。
进入房间后，漂亮的女演员抬头看她。这是李伊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项英琦，她穿着90年代流行的白色大领衬衫与紫色波点长裙，明丽妆容配有一头大波浪，是非常强悍的漂亮。
伊林不自觉对她微笑，项英琦亦回礼。“她是何屿的朋友，李伊林。”方华向导演和对手戏演员团队介绍，大家礼节性打了招呼，各自落座在午餐圆桌。
桌上是典型的广州菜系，上菜时有专门服务员做好分餐。伊林心中猜测，这一餐是何屿团队负责。
虽说是午餐会，用餐时却没有人说太多话，反而都吃得很快。上甜点后桌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所有人才将剧本放上桌，开始讨论。
不同于伊林的认知，虽然是亲密戏的拍摄预演，演员之间却并没有身体接触。他们用语言彻底剖析和表达角色的心理想法与行动动机。
这是第一次，伊林听见何屿对所饰角色的深度剖析——他会写角色小传，在其中加入一些标志性的人物特征。在一个拥抱背后，是何其卫对亲密接触的畏惧与渴望，而当拥抱演进为亲吻，林其卫的内心抗拒更深，同时他又无法抗拒感官上的甜美。明知不该如此，但所有的压力在这个瞬间都不复存在。就像醉酒。他有着从孤独，到畏惧，到抗拒，再到沉溺的心理过程。而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林其卫对女友的感情其实并不算十分深刻，何屿需要让观众感受到，他动作的急切与投入，并不来自很深刻的感情。他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对女友展现抗拒心灵连接的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