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训练自己成为另一个何屿。
「刚看到，冲好澡准备睡了。你也注意休息，收工后尽快回去睡。一夜好梦，我也同样想念你。」
李伊林不带感情敲完这段话，利索点击“发送”。然后她按灭手机，将它塞进枕下。
她逼迫自己进入睡眠。
第26章
26
周一到周四，代言人官宣方案让李伊林忙成陀螺，平均每日下班时间超过10点。与方华的对接频率变高，几乎每日都有密集的线上沟通或会议。有几次线上会议，何屿会时不时出现在方华身边，与她当场确认一些细节。在双方交流时，他会认真看向屏幕。但也时间不长，他更像个屏幕幽灵，无理由的出现，无预兆的消失。这样的他让伊林觉得……很可爱。
每晚下班，伊林都会接到何屿的语音信息。他好像知道伊林的下班时间，每天都会在她睡前发送语音。大多是一些日常，有时候会是印象深刻的一句台词。每天的结束语却都一样：毫不掩饰对她的想念。
听何屿的声音，已经成了这一周之间，伊林的睡前安慰剂。她与何屿好像变成了反向关系——分离之后，何屿成了李伊林的“语音陪睡员”。
伊林从未语音回复过他，她更喜欢打字。她喜欢用或者简洁，或者优美，或者工整，或者诗意的文字表达自己。她会将睡前看到的诗句发给何屿。
周四，TVC A Copy已出——周三伊林去了制作公司在上海的剪辑室，熬了通宵。A copy需要给各品牌VP确认产品出现时长与画面结构，因此不能只当作传播团队的内部意见收集，要把它当作已接近成片的B Copy对待。伊林深知，各品牌VP会在看过片子之后集体吐槽，“看不懂”、“太生活化”、“太意识流”、“不符合品牌调性”、“产品表现不够”、“风格莫名”……这些私下转公开的评价，伊林大部分都听到过。她也早已从一开始的会被刺痛，到了现在的不在意。一次又一次的声量上涨与外界好评是李伊林的底气来源。多年职场经验也让她会在每一次内部汇报会之前，做好万全对策与自我防范。
在李伊林来到这家风格传统的高端珠宝品牌的四年间，她出色完成了法国总部的全球命题：在不损伤品牌调性的前提下实现品牌的年轻化演进。她主导了与国内潮流品牌的限量跨界，与新晋女性主义当红作家的播客专项，与新生代网球冠军的长期代言合作，以及与多位潮流艺术家的联合创造计划。每年的品牌周年庆，李伊林都会带团策划意想不到的破圈大事件，不论是与有反差感的品牌合作，还是与意想不到的跨界名人、艺术家、创作者合作，每一次都让大部分潜在受众眼前一亮。在四年的季度用户调研结果里，利希斯品牌受众年龄段已从平均35岁提升至平均30岁。虽然不可否认的有国内奢侈品使用者年轻化的浪潮加持，但成绩毕竟是成绩，李伊林也得到了破格连升两级的丰厚回报。
晋升过快的结果就是成为众矢之的。这次何屿代言人项目是在公司全球市场预算缩紧情况下，投入最大的超级营销项目。这当然是因为何屿这个名字——他出身头部富豪家庭，罕见的同时拥有出色的容貌品位与表演实力。尽管沉寂五年，但从网络提及度的分析看来，他的国民性分毫不减。对于商业品牌，何屿的唯一缺点是基本不接代言。此次是他沉寂五年之后的复出作品拍摄期，能让他在此阶段接下商业代言，不止在利希斯内部，整个行业都想知道李伊林手中究竟有何筹码。
伊林自然知道，这份代言合同来路不正。她内心更明白另一件事：如果她的“陪睡”真相被曝光，李伊林这个名字将会在本行业完全社死。这个世界本就对女性不宽容，更不要提她的快速晋升已为她树敌颇多。但她更不会停止向上攀爬。既然困于失眠症的何屿给了她这个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A Copy是在大会议室公开播放的。之所以选择公开播放与反馈，自然是因为李伊林有这个自信。
整片片场2分钟，在广告片里已算长片。但何屿的出现缩短了时间，让120秒钟变为令人惊艳的短短一瞬。伊林想，整支片子所带来的美的震撼，大部分归功于何屿。当他在夕阳中的回眸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放映完毕，品牌VP尚未进行反馈，CMO首先问了李伊林媒介投放费用，立即决定加投双倍。同时为她布置新任务——将成片剪辑成更多短板本，投放所有社交媒体。再追加季度视频内容合作预算，请李伊林前往广州说服何屿团队拍摄更多电影质感宣传短片。
布置完追加任务之后，CMO离开会议室。他没空听品牌VP的集中反馈。这是第一次，所有品牌线同事对除产品本身之外的任何情节表现、镜头与画面运用皆无异议。伊林知道，这一切的进展顺利与扬眉吐气，都来自于何屿的绝对唯一性。
会议结束，伊林看到负责TVC项目的下属叶朗在与中端产品线高级总监王景星交谈。看见她收起电脑走出会议室，王景星马上停止对话，满脸堆笑来夸赞成品。只不过他夸的人是叶朗，不是李伊林。
伊林礼貌回了他几句，径自回到办公室。王景星与叶朗之前的关系非常一般，此次代言人项目除了一些产品借用拍摄，与中端产品线也无交集。因为传播是大横向，下属与其他团队的充分交流也不是坏事。李伊林让自己不要多想，稍作休息后，按照日程去往下一个会议室布置详细的团队内部分工。
周五下午，伊林在上飞机之前还在开电话会议。媒介预算的增加意味着物料产出的增加，意味着目前何屿拍摄素材的重新挑选与剪辑。与何屿团队追加拍摄需求，亦需要完整提案。诸多新增任务排在官宣项目之间，让传播团队彻底进入地狱模式。
尽管连续一周都疲累非常，李伊林依旧在周五晚上十点到达广州。被司机接回庭院时，何屿还没有下戏。主卧被拖来的另一张床不见了，只剩下何屿的一张大床。伊林累到不去想更多，关灯扑进床铺里睡过去。
中途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抱住她，带着熟悉的雪松淡香。是他。
伊林浅浅握住对方的手，再次躲进睡梦中。
周六早晨醒来，另一个人已不在身边，只有床铺间残留的木质香。伊林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工作信息爆炸。她躺在床上点开所有群看过去，快速处理需要决策的相关事务。然后她看到何屿昨晚发来的语音信息。发送时间应该在昨晚伊林冲澡时。
她打开何屿的微信界面，再度蜷缩进羽绒被里。她祛除焦躁，去听他的声音。
「伊林，到家了吗？抱歉，晚上戏份还没有拍完，不能在家里等你。厨房给你留了夜宵，吃完先睡。晚安。」
李伊林将他的声音播放一遍，又播放一遍。像小时候要求母亲重复一遍又一遍的童话故事。
当她长大，也就不再相信公主与王子的幸福传说。
她坐起身来，凝视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的阳光。
距离第一个在线工作会议，只有半个小时。
第27章
27
距离代言人官宣只剩下两周。为配合何屿的拍摄日程以及气候状况，活动选在广州东方文华酒店，同步新品发售。利希斯品牌原本定下的活动场地在上海，但因方华异常强势，不接受除广州之外的一切其他地点，品牌方只得让步。这意味着原定在上海亮相的一系列高端珠宝和新品系列，均需要专机运送至广州。
原定上海活动公司亦全员驻扎广州，成本提升已成必然。伊林已能够想象公司财务对追加预算盘根问底，品牌VP质疑传播组完全搞不定代言人，CMO要求测算活动地点偏移所产生的冗余费用……尽管如此，伊林内心对何屿团队依旧没有怨言。活动场地的妥协能让她有更大筹码去谈追加合作。方华对利希斯的强势是为了保护何屿的拍摄进度不受影响，CMO要求的追加拍摄可以延至年后。《风起》拍摄期是四个月，何屿戏份集中在前三个月拍完。12月开拍，春节在2月13日，年后何屿的时间应该充裕一些。
官宣项目线上会议结束，已是中午十二点半。宅子里换了专业厨师，在她在庭院工作时，为她送来自制冰饮。合上电脑，伊林从敞开的厨房窗户闻到食物香气。她朝窗内望去，厨师正在将成品摆盘。
回到餐厅，一人份的精美菜系已备好。伊林坐下看着一个又一个小餐盘，觉得新奇，跟厨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这些菜系都是这位名叫张新和的年轻厨师自己琢磨的，是将日式与粤系菜做了实验性融合。伊林听着他介绍菜品，一边尝试着。虽然口味的确陌生，但味道都着实不错。
美味食物入口，诸多烦心事项皆可缓解。伊林用心品尝着。何屿中午并不会回来，这位张姓厨师却依然为她一人备好餐食。伊林忽然有一种担心，介入何屿生活的时间越长，她被“惯坏”的机率越大。而当有一天何屿不再需要她，她还能从这种极端舒适的生活里毫发无损，脱身而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