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纸媒的黄金时代。从上到下都是把稿件质量放在首位的人。要写出好东西，不能憋在办公室里，需要每一个写作者多生活，多经历，多采访，多思考。
那时的工作是自由且有尊严的。只要在截稿期按时交稿，平时没有人会来施压。各个条线分明，用不着所谓的“组织协作”。每个人都需要具备的是独立完成稿件与选题框架的核心能力。所谓后来兴起的新媒体运营能力、震惊体起流量能力、粉丝群运营能力，在那时，都不是创作者需要分心的事。
离开多年之后伊林仍然认为，这种工作才是真正独立，富有尊严的。它没有将人拆解成工具，也没有按照钉在工位上的时间长短论贡献。在那个年代，杂志给予他们的物质报酬亦不算低。从工作到生活，他们都拥有足够的体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伊林失去了这一切？
她早已习惯不去回想。《昨日的世界》早已过去，消失的不会再回来。
伊林再次埋首于眼前工作。
第46章
46
太阳落山时，庭院刮起微风。方华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厨师来准备晚餐。
经纪人再扫一眼工作群，暂时没有更新规模性舆情。狗仔发布偷拍照之后，何屿工作室公关组重点监控李伊林提供的号段群，果不其然，这些号段齐齐发力，将李伊林在利希斯的工作情况暴露不少。
虽然方华对李伊林的职场风格并不清楚，但“喜欢雌竞，以色相讨好上级和客户，擅长走捷径，经常耍手段坑合作方与自己下属”显然不是对方风格。如果她真是这种人，聪明如何屿不可能没有察觉，更不可能对她陷入如此之深。
是的。自小与何屿一起长大，自家少爷对这位李伊林到底感情如何，方华看得最清楚。他是心甘情愿陷进去的。
*
系列偷拍照是下午4点发布。发酵到现在，李伊林已经被扒了个底朝天。戴晓娜方大概有30个账号，分别发布了李伊林的照片，工作职位，真假掺半的工作内容，以及旨在诋毁名誉的小作文。这些信息暴露带给他们巨大流量。
他们也十分警觉，在其他ID开始扩散李伊林真实信息之后，这批号段马上删除已发布内容。幸亏伊林一早发现账号矩阵并邮件给方华，何屿工作室公关部已经在删除前全部录屏取证。
根据现行法律，就算起诉，也只能得到他们的公开赔礼道歉。但关键点在于，这群ID并非路人，而是李伊林现实里的同事和下属。背刺直属主管或许在大众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对戴晓娜之后的职业生涯，将是致命污点。
当然，这并不关方华的事。作为何屿的经纪人，她只需要保障何屿的名誉不被侵损。这些证据也只是防止这些号段通过构陷李伊林，联合攻击何屿。
明日何屿官宣，热潮大概率会在年后退去。到时她会将录屏证据发给李伊林。是否走名誉侵权法律程序，是她的选择。
方华再次打开微博广场，搜索何屿与李伊林的名字。此时是下午6点半，热搜依然没有降下。她有些想叹气，却也碍着伊林的情绪，生生忍住了。
这些针对于李伊林的猜测、谩骂、敌意与侮辱，已经让她不忍直视。女性遭受的恶意总是高过男性数倍。在热度褪去，拿回手机的李伊林一定会检索自己的名字，这些恶意都会如利箭穿心，永不消退。
方华不由自主看向沉浸入工作中的李伊林。她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灰色居家卫裤，极肩长发被随意绕到一边，盘腿坐在柔软地垫上。她无疑是美的，同时性格要强，在职场上既单纯又锋利。她这种类型，除非遇到非常适合的老板与环境，不然只会在暂露头角后立刻被设局倾轧，欺辱出局。
*
察觉到对方在看向自己，李伊林抬头看向方华。
“……有信息找我？”伊林问。
“没人找你工作狂。好好做你想做的事。”经纪人有些无奈的对她说，而后继续自己手边的事。
听到她的话，伊林不自觉嘲笑自己。是什么时候，她从一个整日不在编辑部出现的自由记者，变成每天钉在办公室长达十小时的流水线工作狂？
人的适应总是在不知不觉的异变过程里，慢慢发生的。「做你想做的事。」尽管她现在看起来是在“实现自我”，但面向法国总部新起计划，也并没有脱离徐嘉理设置的自证陷阱。
尽管伊林早已明白，利希斯不是她能扎根的地方。但她却不能在认清现实后立刻止损。她不能让自己输得如此窝囊。而她亦清楚的知道，正是这份不甘，控制着她跳入另一个空心深渊。
*
晚餐时分，方华与伊林聊起新年安排。何屿的三天假期是周一到周三，本周日下午他会提早回来。
“海陵岛附近山上有栋别墅是何家产业，周日下午司机会送你们过去。”
方华随意说着，但她没有去看伊林。
双方心知肚明，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如果我想与家人联系，只能用何屿的手机？”
“不会，会给你准备一部手机，不能上网，只有电话功能。你的手机会在我这里。你需要把家里人和我拉个群，有任何紧急事项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伊林稍稍吃了些，没什么胃口。她托腮看着方华。
“……网上舆情我能知道一些吗？”
这句话让方华放下餐具。稍有停顿后，她正视李伊林。
“伊林，作为过来人，我只有一句话可说。不要去看。这些东西只会停留在网上，只要你不看，不知道，它们就不存在。”
“我明白……”
“明天上午你们发布官宣微博后，工作室会安排舆情维护。伊林，这场仗交给我们来打。”
方华内心明白，语言无用，但她必须用命令式语气告知伊林，远离网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她不想让一个失控的“女朋友”影响到何屿。
餐桌对面的人垂下视线，看起来空落落的。
“……好。”
她低声说。
*
晚餐过后，两个人又进入工作状态，直到何屿回来。
“你回来了。”看到自家艺人，方华像是松了口气。她马上收起电脑，利索装进包里，过来拥抱一下伊林。
“我该走了。你的手机我已经锁定了，明早十点来给你解锁。”
她松开她，朝她微笑一下，起身离开。
“交给你了，照顾好她。”方华将伊林的手机交给何屿。
“嗯。工作室补贴你安排好。”何屿接过手机装进包里，放在门厅。
“放心，不会少问你要钱。”在门厅穿好鞋子，经纪人跟两个人道了再见，离开庭院。
*
伊林将文件存好，笔电关掉，站起来走向何屿。
她主动抱住他。
男子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这一整天，伊林都尽量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但她无法停止猜测，在另一个她不准进入的舆论场，正在发生些什么。
从方华的表情与态度，她已能想象，对自己的围攻与诋毁严重到什么程度。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已无法挽救。“李伊林”这个名字，已经不属于真实的她。
何屿会明白她的心情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像安慰孩子一样轻抚着她的后背。
肢体接触缓解了伊林的不安与焦虑。她沉浸在独属于何屿的幽深淡香中，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
*
伊林觉得自己抱了他一个世纪那么长。但实际上或许只有两分钟。她松开他，想放他去冲澡。
“……不要太担心。”尽管已经没有相拥，何屿依然抚摸她的脸颊。“等明天。”
伊林不自觉闭上眼睛，伸手覆住他的。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她对他说。
“好。”何屿进一步，轻轻吻住她。“只有我们。”
伊林睁开眼睛，她的眼眶稍稍湿润着，“嗯。只有我们。”
*
这个晚上，他们安静躺在一起，聊了今天一天各自完成的事情。何屿告诉伊林，夕阳时分绿地很美，他拍了很多张照片，等明天给她看。伊林告诉何屿，她想到很多想做的事，将来也想更多参与到珠宝的设计与出品工作，去学习更多有关艺术制造的知识。
时不时的，他们会主动亲吻对方。并不带情欲。
伊林想，何屿或许是知道外部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不被它影响。
她有一种感觉，此时此刻，这个有他依偎的、黑暗的小房间，就是她的全世界。
第47章
47
次日清晨，何屿8点起床。他离开大床时，伊林敏感醒来。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跟在何屿身后去次卧洗漱。
何屿发现伊林也起来，懵懵懂懂的像个小机器人，觉得她可爱，在浴室门口又亲了她一口，问她为什么也起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