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知道。”戴晓娜的语气回归平静。
“这是你的经历,我无权评判。只是从我的角度看来,你妈妈也好,女大学生也好,你也好,你们都并非这些产业的主人。你妈妈和她的家人投资你的父亲,帮他事业崛起。女大学生用生育和矮化自我的方式,取代你妈妈的位置,但同样没有实权。你有能力,有胆魄,如果给你时间,你做的不会比你父亲差。但你经历决定了……你的观念不会朝着这个方向走。”
戴晓娜看向李伊林,但并不与她眼神交汇。她听得很认真。
“你父亲生意的启动资金是你母亲家里给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这笔钱给自己女儿?女大学生选择抢夺一个有钱男人,但如你所说,她压根不喜欢你父亲。她抢夺的不是你父亲这个人,是你父亲代表的财产和资源。你在这种不公平的环境里长大,心中带着恨意,只想毁掉你父亲拥有的一切。但我相信,你母亲当初选择与你父亲一起建厂,一定是想给家庭,给你一个更好的条件。她不会想让你毁掉她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她只会想让你拥有它。”
“徐嘉理、王景星对我的重点攻击方向,是我踏着男人肩膀往上爬,是我以高级总监职位吸附何屿结成利益联盟。我以前,对这种论调只有厌恶,也想下意识撇清任何人给我的资源,甚至拒绝不求任何回报的主动托举。但是……一个朋友告诉我,在男权社会,男性对男性的托举是理所应当、正大光明进行的。任何一个公司的最高领导,九成是男性。他们的接班人,九成依旧是男性。为什么女性就不能获得这种理所应当的托举?为什么女性要获得这种托举,就会被怀疑是否出卖色相,或者真正需要付出身体代价?”
这一次,戴晓娜看向李伊林的眼睛。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急促,但并不带有攻击性。伊林想,以戴晓娜的聪明,不可能不理解。她只是需要有人撕掉裹在普世规则上的、一贯有之的、由掌权者书写制定的障眼法。她需要李伊林清晰的讲出来。
“我认为你母亲的家庭应该托举的是自己的女儿。你父亲的权力应该按照投入产出比被公平切割。你应该拥有家庭产业的直接继承权。你父亲选择离婚,应该只能拿走属于他的一部分。一个男人的离开不会毁掉你们的生活。你应该与你母亲结成联盟,继续建设属于你们的事业。”
“……要让这种更加公平的境况发生,女性要有与男性同等的资源投入,权力分配,与领导席位。但是,千百年来,男性一贯善于用造黄谣的方式污名化获得资源的女性,尽管分给她们的资源已经少得可怜。而女性在长久的规训下,也早已接受这套叙述。她们习惯和接受了男性作为掌权者,去给自己分配利益。她们形成一种既定意识,男性是负责资源分配的,不会抢走属于她们的东西。抢夺自己资源的,只会是女性。”
“……晓娜,我认为你痛苦的根源并不是看起来夺取利益的女性,而是挑拨女性为其服务、为其争斗的权力垄断者。在你的家庭,你痛苦的根源并非那位女大学生,而是你父亲。在利希斯,你我痛苦的根源并非彼此,而是利用你、打压我,让我们两败俱伤的掌权者,徐嘉理。”
戴晓娜明亮的眼睛长久的看向伊林。尽管她长久的陷入沉默,但伊林知道,她正在从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向她。
“如果……以前我们像这样交流过,也许那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这句话,让伊林微笑起来。
“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现在聊出来,能改变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第67章
67
在晚餐长谈之后,伊林对戴晓娜陷入一种复杂情绪。她曾带给她巨大伤害,是个表面功夫了得的双面人。她是越过底线,不可信任的,可称之为恶的人。但与此同时,她又是一个遭受过巨大不公的,一切行为逻辑都有迹可循的可怜人。
这些看似真诚的自我剖白,究竟有几分可信?
伊林原本对戴晓娜的安排,是用起诉这个把柄反制她,让她受控于传播团队,成为对抗徐嘉理的主力工具。所有见不得人的手段都交给她做,必要时就像徐嘉理放弃她,李伊林一样可以将其放弃。
但是现在,伊林并不想做那个将戴晓娜推下悬崖的人。
传播团队已全部收编。她应该如何定位戴晓娜?
*
次日,伊林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用一上午重新拟定团队架构。传播团队一共11人,所有成员都保持其原有职能,媒介负责人为叶朗,新媒体内容负责人为汤景阳,线下事件负责人由原先的戴晓娜替换为魏楚源。三位负责人均保持对李伊林与莱恩·卡佩的双线汇报。
李伊林为戴晓娜安排了进度PM职能。没有任何实权,只管项目进度推进,以及与徐嘉理管辖下的其他团队所有对接事宜。
下午伊林约了全员会议,在内部与团队成员确认各自职能。戴晓娜的出现让叶朗非常诧异,但也没有表现更多。
团队分工皆无异议,伊林马上将架构图发给莱恩·卡佩,同时让三位团队负责人启动项目招标。叶朗在微信上给李伊林发了一个问号,伊林只回复「约饭详聊」,之后就一头扎进招标项目框架拟定。
*
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被叶朗强行拖出来吃饭。伊林明白叶朗对她有质疑,安排戴晓娜在身边,无异于一个不定时炸弹。但她没有解释太多,依旧告诉叶朗,安排她,是让她挡住徐嘉理,让他的手伸不进来。
叶朗拗不过她,一顿饭吃得有些悻悻。伊林也就多与她讨论一些项目构想,用事业前景模糊重点。离别之前,叶朗对她说,“我会帮你盯着她。”伊林莞尔,越发觉得这位高冷美女其实可爱。“那我要谢谢你了。”她也对她开玩笑。
与叶朗道别回到家中,已过十点。打开手机去看,没有何屿的信息。伊林换好毛绒睡衣窝进沙发里,给何屿写了长长的信息,再要求他睡前给她回语音信息。
发送出去,伊林将手机扣在身边,去看日历。
*
2月已匆忙过去。进入3月,是《风起》的最后拍摄期。何屿比之前忙碌许多,从方华时不时发来的片场剧照,他看起来比以前稍有清瘦。
这个周末,她必须去看他。
伊林又拿起手机给方华发信息,请经纪人告知剧组在香港的具体住宿,她周末去找何屿。
对方并无回复,或许要等何屿收工。
等了五分钟,无任何新消息。
伊林停止刷新微信界面,起身去冲澡。
*
次日清晨,伊林被表铃叫醒。她第一时间去看微信,何屿的语音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点开来听,是恋人稍显疲惫的声音。像是躺在床铺里对她简短讲述自己的一天,背景里还有被子摩擦床单的声音。
听着他懒懒的、低沉的声音,伊林又心疼,又想念。
她甚至想立刻见到他。
退回微信列表,方华尚未回复。伊林又问了一遍。
*
起床,洗漱,化妆,选衣。到达公司打开工作邮箱,收到法国CEO办公室邮件。“漫翼”新品上市团队架构与预算均已获批准,莱恩·卡佩会发送人事调动函,同时开启李伊林团队成员与莱恩·卡佩项目邮件组。
一个月时间,李伊林将传播团队尽数夺回。接下来,她要以代言人项目为引,一步一步渗透徐嘉理主力带的三条产品线,拿到她应得的VP职位。
半小时后,是长达一整天的新品上市策略会,所有传播组成员闭门讨论。伊林再看一眼微信,方华依旧不回复。
李伊林打开线上订票APP,定好周五晚上去往香港的机票,再将票面信息截图发给方华。
她不再等待对方信息,带好笔电,去往大会议室。
*
中午午休时,伊林回到独立办公室,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方华终于回复。她为伊林订好位于中区太古广场的香格里拉法式豪华阁,接机信息会在周五上午发给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经纪人好像退回了初见面时的“公事公办”。伊林想,或许是因为她很鲁莽的替何屿工作室应下不反击的“不平等条约”,让方华对她心生失望。但在这一周时间里,此次发起集中攻击的小号已注销大半,是戴晓娜用了手段。同时利希斯在一些头部时尚媒体发布人事调动令,宣传莱恩·卡佩上任信息,其中列举了一些直接汇报给他的大中华区高管,李伊林赫然在列。
如此,小号散步的“李伊林因被内部调查出利益输送,被停工降职”的“内部消息”不攻自破。虽然从不打开微博去看,但伊林已在一周时间内,通过内部手段解决问题源头。她边吃午餐边想了下,下班后,她会详细告知方华这一系列动作,再问她目前舆论场上是否还存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