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看向对她长篇大论的人，觉得她无知到可笑。她并不知道何屿在李伊林心中象征着什么，更不知道从代言人项目开始至今，李伊林费尽心力执着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想着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可笑。如果不是何屿因为失眠症与她见面，如果不是她一开始的野心勃勃、想要利用何屿的失眠症达成代言人合同，这后来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你不了解何屿，也不了解我。也是，这一切与你都没有关系。”说到这里，伊林又送给自己一丝自嘲。她发现，曾经梦寐以求的VP职位，在现在的她看来，更像牢笼。法国人只需在笼子前放着一根胡萝卜，就能让她牺牲自我，牺牲时间，甚至牺牲长久以来，何屿在她内心代表的一切。
“……从你与我长谈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与我有关。”
出乎伊林意料，在这场她完全不想继续的对话里，擅自闯入的戴晓娜却变得固执。
“是你让我重新思考了我遇到的所有事，让我设立了新目标。我不再视你为竞争对象，或者说，我不再把任何一个女性当作竞争对象。相反，我从以前的思维跳脱出来，希望我们结成同盟，突破压在我们头上的权力联盟。”
“在我们目前的所有人里，你是离顶层权力最近的人。只有你上去了，才会对其他女性形成激励。只有你上去了，更多女性的晋升才会变得更有可能。我愿意为你全力以赴，既是弥补我做过的错事，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如果这些话发生在一个月前，伊林会非常感动。但是现在，它已经打动不了她。
“……晓娜，感谢你对我说这么多。但是，这些也只是你自己的想象。我并不是什么斗士，也无心改变什么。在网暴事件发生之前，我本想在完成你们的晋升后，对徐嘉理提离职。我有我的路要走。”
“……后来我的确因为愤怒和不甘，去法国找了莱恩·卡佩，让代言人项目单独成线。但，我想退出这个体系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这些话，让戴晓娜的表情变得有些愤怒。
“……就因为你跟大明星何屿恋爱了，职场上的一切就对你没有意义了？”
对方的质问让伊林更加明白一个事实：戴晓娜，或者说戴晓娜所代表的其他人，是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
“我的选择与何屿，或者说，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职场上的一切，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为了能在这个人为划定的体系里往上走，我们每一个人，都把自己打磨得精致圆滑，善于操纵。你跟着我三年，有哪一个项目，是按照我们的初心执行到底的？”
这句反问，让戴晓娜无法回答。她又想开口说些什么，伊林打断了她。
“对我来说，按照我本心执行的，有且只有何屿的代言项目。但它的顺利执行，也是因为徐嘉理放任我去做，他的目的是想利用何屿引出丑闻。是，你已经意识到，压在我们头顶的，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男性权力联盟。或许你可以把‘男性‘这个词去掉。这套权力体系，已经从男性视角定义成为普世规则。如果我想获取晋升，就必须遵循这套规则，像现在一样，成为最高领导者的意志贯彻者，被利用，同时利用他人。”
“……在整个代言人项目里，莱恩·卡佩一直用我的晋升作为诱饵，强迫我利用我最不想利用的人，去为他完成本来没有在规划中的业绩。上行下效，就算我因为听话，拿到了VP职位，那么之后我对你们的行为模式，也只会是莱恩·卡佩对待我的行为模式。”
“……晓娜，你能理解吗？我不想，也不愿再玩这个游戏了。”
*
这些话，让对方长久陷入沉默。不愿与之交谈，却强行倾泻情绪，疲惫的透支感让伊林更觉得情绪混乱，头脑胀痛。她用双手按摩太阳穴，希望能让意识好受些。
“……如果你只想逃避，一切永远不会有改变。”
戴晓娜的声音，失望又冷硬。伊林抬头看向她，那双一向精明的眼睛里，只剩下暗淡的失望。
“就算你打定主意要离开，也请你对得起你最后一个项目。你的男朋友已经为你铺好路，麻烦你不要对不起他，把这条路走完。也希望你能把同团队的我们安置好。这是你作为leader的责任。”
话音落下，戴晓娜站起身来，推门离开。
*
伊林长久看向她离开的方向，仿佛在看向一个转瞬即逝的虚影。
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82章
82
回到自己家中，伊林简单做了沙拉吃下，冲了澡，在唱机里播放哥德堡变奏曲，窝在沙发里对着窗外发呆。
全张播完，何屿的电话打过来。她走去阳台，在粉色叶子茂盛生长的大盆竹芋旁坐下，按下接听键。
“伊林，回家了么？”
“……嗯。今天回来得早，一直在等你电话。”
“……抱歉。”
“没事。……有关品牌纪录片的事，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刚跟你们产品团队开完会，需要我做的更多是串场，走访，一些对谈。这些工作对我来说很简单。”
伊林听着，叹了口气。
“……何屿，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希望从我的投资里，实现艺术在商业中更大的独立性，用艺术内核推动商业价值。在与你的项目合作里，我一直坚持你艺术人格的独立性，不让商业入侵你的精神领地。‘漫翼’系列的首发营销策略，就是加强它与「演员何屿」精神内核的深度契合，用你的艺术人格诉说产品。”
“我承认，这种策略在商业上非常冒险。但好在，法国人放手让我去做，团队也理念一致。我并不否认《风起》直接拉动了‘漫翼’系列的商业成功，但它同时离不开你赋予它的文化加持。”
“……事实证明，你的观念是正确的，艺术与商业并非敌对关系。但前提是，商业尊重艺术创造的真诚，用作品而非广告说话。我想，这构成了我们合作的基底，也是在我认知里，不破坏你形象价值的底线。”
“……但是这支所谓的品牌纪录片，生硬的把你嵌入一个法国品牌在中国的经营过程。它与你的艺术人格毫无关系，只是一支套着纪录片外衣的纯广告。在与利希斯签署和约之前，你并不是品牌用户，你与这些东西毫无关系，这种纯商业的广告片你也从未接过。你之所以同意代言人合约，是因为需要我帮你治疗失眠。现在之所以答应这种与你毫不相干，甚至在消耗《风起》影响力的商业合作，也是因为你与我有关系。”
“……何屿，在真正与你认识之前，我已经是你十几年的影迷。在我心中，你的纯粹避世，是我得以对抗现实的一叶方舟。曾经我因为功利的攀爬欲望，把你拖进利希斯的商业合同。现在‘漫翼’系列上市已经完成，传播销量双达成，代言人团队也得以存活，独立汇报给法国市场团队。应该做的事已完成，我决定退出。作为投资合伙人，我希望你与我保持同样步调，退出与你个人价值观完全背道而驰的商业合作。”
这些话，李伊林在心中斟酌许久。她一口气说完，没有给何屿中途打断的机会。话音落下，听筒对面陷入沉默。她知道，她在等待一个结局。
听筒对面非常安静，原本有些微微风声，也在此时消失不见。
或许……是何屿刚从外面返回住处。
好在，这份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钟，伊林就听见恋人温和、低沉的声音。
“……伊林，我之所以接受额外需求，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份工作里，你经历过什么，付出过什么，渴望获得什么。”
“……在我们初遇时，我对你有想当然的幻想。我认为你是八年之前，那个一头扎进文字理想里的人。但是在切实相处，看到你周旋于复杂的人事环境，看到你为这份事业付出的心力与时间，看到……你带领团队日夜不休，做出如梦似幻的城市方舟之后，我才真正认识八年后的你。”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演员，我的家庭背景是实业集团。我们都是挣扎在两套价值体系里的人。但我的选择是切割，你的选择是融合。文化与商业并不是完全冲突的，商业是文化的另一个有效载体。也正是你，让我看见。”
“……虽然我不太接商业合作，但在工作里，不得已去做的事我不是没有做过。明星本来就是一件大众商品。这条所谓的品牌纪录片，对我来说，只是一份不费力的工作。这样一条小片，很快就会被遗忘。它对我，对「演员何屿」的公众形象，不会造成任何切实影响。但这对你来说，是一场关键合作。它能让你近十年的努力得偿所愿。”
“所以，伊林，请让我完成它。不是为你，也为我自己。每个演员都有业界口碑，我已经答应，不应食言。”
电话里何屿的声音，温和，清晰，笃定。带着他一如以往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