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将你和他的联系全部斩断吗？”
“是的。”李伊林收回视线，看向地面。“我累了。”
这句话像惊雷，让方华忽然理解了李伊林的一切反常。何屿是国民级男明星，而她只是素人。与公众人物恋爱，她受到的心理压力不会有一日停歇。或许这种情绪已经在她心中积压很久，只是他们都没有察觉——或者说，是他们从未把真正的关心和考量放在李伊林身上。至少在方华心中，她自始至终考虑的，只有何屿。
“你……真的不再重新考虑一下？”思虑至此，在原本惊诧的恼怒中，方华忽然觉得愧疚。她本能的想要挽留。
伊林转回视线看着她。那目光冷静，悲凉。
“这个决定，我早就该做了。”
“……让我与他道别，好么？”
第86章
◎李伊林卷终章◎
86
再一次走进卧室，伊林缓缓将木门紧闭。她打开厚重窗帘与一盏暖灯，月色缠绕着橘色暖光，让恋人的面容更加清晰。
看到睡着的人唇色稍有泛白，她拿起枕头边的润唇膏，用指尖蘸着，柔和涂在恋人双唇。
而后她在床边木椅坐下，与他十指相扣。
沉睡中的人对她的碰触没有反应。曾经温暖鲜活的棕色眼眸，被掩盖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下，只剩阴影。
伊林低下头来，虔诚亲吻恋人修长的手。
这是一场漫长道别。
*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只有二十岁。是在学校礼堂里看《双生雨》。你一人分饰两角，演绎一个精神分裂者。那时的你看起来与我同岁。你的演技跟现在相比，特别青涩，带着一种鲁莽的真诚，很动人。……你让我觉得，我们是同类。”
“那段时间，我把《双生雨》颠来倒去看了很多遍。我牢记你的每一个表情，追踪你的每一场活动。我并不是一个追星的人，也从未把你当成需要崇拜的偶像明星。我只是……把你放进内心最深的角落。看到你，就像一种确认。我不是孤独一人。”
“毕业后，我成了个写字的。你的每一个作品，我都会写下评论。你是我不见面的朋友，是我在内心之中从未熄灭的双生火焰。……我单方面认为，我不用真的认识你，因为我能从你塑造的每一个角色，触摸到你的心。这颗心里，你理解过，放下过无数种人生。”
这些回忆，让伊林陷入温暖的憧憬。她不自觉握紧恋人的手。
*
“……八年前的那场采访，是第一次，我见到真实的你。我一边压抑心中激动，一边又觉得，我与你之间，没有距离。……直到现在，我依然能记起我们的每一句谈话。我倾听你，读懂你，欣赏你丰富优美的老灵魂。”
“采访结束，你被经纪人带走赶往下一个行程，我才如梦方醒。……我知道，面对身为记者的我，你不过是在进行另一项名为「演员何屿」的表演。在我们之间，存在一道天然鸿沟。……那是我始终无法跨越的。”
“在那之后，我离开杂志，离开曾经的理想，去往商业世界，寻找在现实里的一席之地。不断变化的环境虚伪浮躁，我也离曾经的自己越来越远。从失眠焦虑，到接受现实，不过只用了短短半年。我的生活表面花团锦簇，实际肤浅空洞。我无力对抗这种虚空，只能在加班到深夜时安慰自己，好歹赚到了钱。”
“……虽然依然在关注你的所有信息，但我已与你越来越远。你没有变，变的是我。为了工作，我不停歇的翻看毫无营养的社交媒体，研究毫无道理的网络热梗，制造肤浅无聊的刷屏案例。那些曾经相信的，纯粹的、深度的、属于精神的力量，一次又一次被大数据证明，在崇尚爽感的网络世界里，它们没有用处。”
“数据让人兴奋。超额达成数据让老板兴奋。晋升、加薪、扩大领地让自己兴奋。学会逢迎，适应倾轧，带着团队向上爬，成了我全部的人生目标。我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蝇营狗苟中全力以赴，直到你的再次出现。”
*
正在倾诉的人停下来，在寂静中，望着沉睡不醒的恋人，触摸着无法企及的过去。
回忆中的寒冷冬日，她被带到属于他的温暖庭院。花草繁盛的避世角落，他主动来到她的身边，带着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她倾谈，互相交心，直至相爱。
*
“……与你重逢，让我回到从前。你的深刻与纯粹，甚至超过我心中想象。你重建了我早已坍塌的理想。你让我看到，现在的我已经偏离太远。……你总是理解我，鼓励我，你总是……让我重新回到尊严与理想尚存的，昨日的世界。”
“……但是，我却亲手将你拽入混沌之中。为了达成这可笑的晋升，我一次又一次牺牲你的个人时间，让你陷入嘈杂空洞的商业牢笼。而你却在我索取的同时，不断给予。你给了我勇气和爱，打破时间建起的高塔，走回我应有的路。”
“渐渐的，在我无尽的贪心中，你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所带来的一切晦暗，都会被阻挡在纯粹的梦境之外。是我的贪婪，让我明知自己在不停损耗着你，却一直自私的不愿离开。……或许，这一次，你的沉睡是正确的。”
原本低沉的声音陷入哽咽。伊林停下来，擦去眼角湿意。
婉转蔓延的月色之中，静静倾诉的人，长久的陷入沉默。
沉睡的人依旧沉睡。想说的话，都已说完。
剩下的，唯有祈祷。
*
“……亲爱的何屿，我对你的感情，是爱情，是友情，是我能想象得到的所有象限。我爱了你十四年，还将继续爱下去。你是我这一生，再也不会遇到的奇迹。”
“……亲爱的何屿，我祈祷，在新的时间里，你再也不会被痛苦缠绕。我希望，在你的生命里，世界会给予一切你想要的。”
李伊林伸出双手，捧住恋人宛若静止的美丽面容。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时间尽头。”
“希望我的离开，会归还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
泪水无声滑落。她闭上眼睛俯下身来，再一次亲吻他。
她终于，松开始终握住他的手。
房间里暖光流转。沉睡的人不会醒来。
敞开的窗棂之外，月色依旧明亮。
她擦去泪水，起身离开。
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卷 何屿
第87章
何屿篇
1
他经历过上场前的黑暗。这是他熟悉的地方。候场的化妆台，四面八方的灯。四周总是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看起来一头雾水，所有人都忙到晕头转向。
和他们一样，这是他的工作场所。他们联合起来，制造一个美妙的、令人沉醉的幻象。这份工作把他变成一个展示品，附着着很多其他的情绪。喜欢，崇拜，向往，迷恋，欲望，憎恨，厌恶，仇视，冷漠。
他的脸被隐藏在精致无痕的妆容下，身体被隐藏在精挑细选的服装里。他离开化妆台，离开围在身边的人群，走向黑暗的后台。
这是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调整好全身的状态，准备好亲和的微笑。没有人能看到他，所有事情都尚未发生。
舞台前有刺眼的光，伴随着灼热与无所遁形。他知道舞台的下方，坐着一排又一排的陌生人。他知道，他们会发出声音。惊奇的，赞叹的，欢喜的，冷淡的。他们之中，有喜欢了他很久的人，有讨厌了他很久的人。而更多的，是知道他的名字，对他漠不关心的人。
名气。他知道。他会在街上被人认出来被要求合影，会在微博上被子虚乌有的事挂上热搜。他会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夸赞，也会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咒骂。尽管他什么都没做，还是会陷入毫无头绪的争吵当中。他并不知道这些所谓的“爱”与“维护”，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与他无关的胜负欲。
等待的时间不会很长。作为专业的演员，他已经习惯那些走上舞台的信号。他迎着暴露一切的光亮，露出熟悉的、已成为身体记忆的微笑。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被光刺痛。他朝着黑暗的台下招手。他对着所有的陌生人展示自己。他已经做好准备，站在无所遁形的灯光之下，接受全然陌生的喜欢，崇拜，向往，迷恋，欲望，憎恨，厌恶，仇视，冷漠。他们从一支支利箭，变成一个个符号。他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欢呼之下的疯狂。迷恋之下的需索。由爱生恨的仇视。然而，从幕布拉开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另一个名字。这是他在舞台上的身份，是戏剧为他再造的另一个躯壳。这个全新身份的命运是已被写好的，由他演绎并掌控的。这让他感到解脱与自由。
*
三小时后，场次结束。这是他参演的第59场，是他成为的第12个角色，是他远离大众视野的第十个月。
是李伊林离开他的第50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