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浅浅抿了两口,便放了下来,听陈岘与詹鸿彩打太极。
没想到陈岘一开口,就是提她:“顾姑娘家中原本就是做丝布生意的,听闻我要来织造府办案,边说也想跟来看看。”
“还请詹大人不要见外。”
顾秋水身子一僵。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感受到詹鸿彩的目光,她只好偏过头去,露出个羞涩的笑容,并未接话。
詹鸿彩心里和明镜儿似的——这位陈公子订婚的事,如今差不多整个金陵的官员都知道了。他如今办案的时候把人往外带,怕不是为了虚晃一枪,以降低自己的防备之心。
陈岘既然已经这样说了,他自然也是客客气气地回应:“哪里的话。顾小姐想看什么,下官让人带小姐去看便是。”
陈岘很快将话题扯到别处去,二人来来回回扯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末了,陈岘放下手中杯盏,轻咳一声:“江宁府长治久安,织造署近年来进贡也是颇得圣心,想必账册条目也定是分外清明。”
詹鸿彩闻言,也放下茶杯,捻须笑道:“哪里的话,不过是按例行事罢了。琐碎数字冗杂,怎敢劳烦小陈大人细阅。”
陈岘抬眼,脸上笑意不减:“前些日子,户部刚颁了新的章程,正要在沿江各县寻个范本。若詹大人能将赈济条目与常赋分册呈览,或可成各州县效仿之例。”
“还是小陈大人思虑周全。”詹鸿彩拱手作揖,随即唤来胥吏,“命人将三年来的红白账册,一并呈至西花厅。”
又转向陈岘,补充道:“账册笔墨涂改之处甚多,还望小陈大人多多包涵,”
“涂改之处最见苦心。”陈岘颔首,“詹大人,请。”
三年的账册,仔细查起来可不是一个小工程。且账册无法带走,只能在织造署内核对。
陈岘大致翻看了几本,数目、条款都能对上。
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詹大人且按例将账册呈在此处,往后几日内我复派人手前来核查。”
詹鸿彩连声应和。
走出花厅,陈岘话锋一转:“不知詹织造可有空,带我与顾小姐去织坊一探究竟?”
顾秋水早就明白过来,陈岘带她来此处,就是要拿她当这挡箭牌呢。
做戏做全套,顾秋水也不忸怩,干脆一伸手,扯住陈岘的袖口,仰起头,笑靥如花:“公子,这未免太过劳烦织造大人,我本一句玩笑话,多谢公子挂心。”
陈岘一怔,在詹鸿彩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勾起唇角。
这很有意思。
顾秋水的反应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些。
詹鸿彩将二人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心底有了计较,连忙找个合适的时机插话:“小陈大人,下官今日无大事要忙。若顾小姐想看,下官自可带小姐前去。”
顾秋水含笑不语。陈岘轻瞥她一眼,对詹鸿彩轻轻点了点头。
顾秋水没想到陈岘又借口稽查账册,竟然让她一人跟着詹鸿彩前往织坊。
这下就彻底消除了陈岘假借她之名义查点织坊的可能,仿佛在这办案的紧要时刻,把她带出来,真的是为了博她一笑。
顾秋水暗自在心中佩服一番,转而跟着詹鸿彩,向织坊走去。
帮陈岘探听消息为真,想来着织坊看看也为真。
江宁织造一直为江南三大织造之首,每年进贡的布匹,无论是花纹、样式,还是数量,在三织造中都是最多的。
因此江宁织造的规模也是最大的。
这对顾秋水而言是个很好的机会,毕竟平时,像他们这种商户,想要进一趟织造署观摩学习,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正是上工之时,从织坊到染坊,机杼声声,忙碌不已。
詹鸿彩本就打算将顾秋水向织坊处引,可要去织坊,必得路过染坊。
詹鸿彩心中早有准备。路过染坊时,他陪着笑脸,道:“顾小姐,染坊味儿重,今儿又恰巧赶上修缮,实在是不方便。”
顾秋水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跟随詹鸿彩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飘进顾秋水的鼻腔中。
那味儿极轻,极淡,一瞬间便散去了。
可这味道却让顾秋水浑身一机灵——她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想要回头再次确认,可步伐跟着詹鸿彩不曾停歇,眨眼就离开了染坊。
顾秋水简直疑惑,那一丝味道是她的幻觉。
硫磺之用,她最清楚不过,要么是掩盖霉味,要么用来漂白翻新。
织造署用硫磺,无论是为了哪样用途,似乎都于理不合。
再加之詹鸿彩特意带她避开了染坊……
顾秋水脑海中思绪翻腾之时,耳边传来詹鸿彩的声音。
詹鸿彩指着前面挂着的一排布匹,语气之中不乏骄傲:“这便是我们江宁织造府大名鼎鼎的‘缠枝莲纹妆花云锦’,今年的份例还差八匹便能完成。”
云锦技艺历史悠久,其一直以织造工艺精细复杂,色彩纹饰壮丽秀美而著名,近几十年来,江宁织造又进一步创造了通经断纬的“妆花”织造技法,织造出加金妆彩的“妆花”织物,被赞誉为“织金妆花之丽,五彩闪色之华”,为锦中之冠。詹鸿彩口中的缠枝莲纹妆花云锦,就是此种技法的大成之作。【注】
眼前布匹,着实颜色艳丽,钩织精巧,光彩夺目绚烂。
顾秋水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看完了云锦,詹鸿彩又领着顾秋水向别处绕去。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没让她再靠近那染坊。
回到织造署时,陈岘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立在那里,寒风凛凛,天地寂寂,宛如一幅水墨画。
见到顾秋水,画中人轻笑:“回来了。”
詹鸿彩在一旁见了,也不由得感慨。
此子确实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只希望他能看清局势,莫要做傻事。
陈岘对詹鸿彩道:“今日有劳詹大人。”
又对顾秋水伸出手来:“走罢。”
短短几个动作,此人做来,偏偏就有种说不出的清润温柔之感。
若不是此前种种,顾秋水觉得,此时自己大抵已经被这副皮囊迷惑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她向詹鸿彩颔首,随即伸手搭上陈岘的手,二人一同,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注】:资料源自网络
这很有意思。(×)我有点心动(√)
某人发现了一些演戏(?)的乐趣并且即将开始乐此不疲。
小水内心os:[问号][白眼][哦哦哦]
ps:江宁织造在清朝是非常大的官职,一般由内务府担任,地位仅次于两江总督,可直接向皇帝通禀民情,地位非常高。
当然了本文里不是这样的,本文中差不多地位的应当是我私设的那个织造局的局长……怕有的小伙伴疑惑所以说明一下。真的架的非常空了什么地名官职全是大乱炖
今天这章搓了好久orz不知道为何写的这么困难[爆哭]章节提要想了半天不知道总结啥好
又ps:觉得自己废话好多[裂开]
第11章
◎有用◎
二人走后。
詹鸿彩拂袖,大步流星,走回书房之中。
“大人。”有眼力见儿的小厮即刻端水倒茶,“请用茶。”
詹鸿彩坐下,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大人,依您的身份,那二人您随意找人接待打法了便是,何需亲自出面。”小厮低眉顺眼,语气软和,听得詹鸿彩心中舒服不少。
这人眼生。他将人仔细打量一番:“新来的?”
“是,小的名叫张盘,上月从别处调来的。”张盘连忙回答。
“话说的倒是不错。”詹鸿彩这会平复下来,又想到积压在案头的诸多事宜,权衡片刻,对张盘道:“好好做事,以后我拿你自有用处。”
张盘欣喜:“多谢大人抬爱。”
詹鸿彩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紧接着,提笔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向织造局送去。
回府的车马上。
依旧寂静无声。
一早出门,走了大半日,又未用午膳。如今歇下来,顾秋水只觉得又饿又乏,浑身倦怠,连一根小手指头都不想抬。
上了车,她便独自一人倚靠在软垫上,身子微微后仰。
腰部有垫子靠着,颈部却没有。头顶着冰凉坚硬的车壁,时间一久,难免僵硬难受。
顾秋水不适,只得坐直身子。
她小动作不断,窸窸窣窣,终于成功地让陈岘对她投以疑问的目光。
“身子不适?”陈岘打量她一眼,问道。
“坐的不大舒坦。”顾秋水摇摇头,又换了个坐姿。
陈岘放下手中卷轴,整个身子向她转过来。
顾秋水以为他要说话,于是也朝他看过去。
视线交错的刹那,陈岘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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