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吃得香的食客吓了一跳。
只见赵秀才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米,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疼死我了!我不行了……这肉……这肉有毒!”
他一边滚,一边指着柜台后的苏棠母女,声嘶力竭,“黑店!这是黑店啊!谋财害命啦!”
原本热闹的铺子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食客们手里举着肉条,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有毒?”
“不能吧,我都吃了两份了,没事儿啊。”
“可那是赵秀才,读书人,还能撒谎不成?”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有些人已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肉。
苏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把手里的勺子往盆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双手叉腰,几步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赵秀才。
“姓赵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有毒就有毒?这满大街的人都吃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中毒了?”
赵秀才听她这话里带刺,更是来劲:“我可是读书人,身子骨金贵,哪里受得住这等污糟东西!你们这肉肯定是病死猪肉,那料里指不定掺了什么!我不活了,疼死我了!”
他偷眼瞧着周围人的反应,见大家指指点点,心里暗喜,面上却更加凄惨:“赔钱!必须赔钱!我还要去买药救命!拿不出十贯钱来,我就去衙门告你们!”
十贯?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
苏棠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骂回去,袖子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徐竹筱从柜台后走出来,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
她蹲下身,看着赵秀才那红润得发光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辣椒面。
“赵相公,您既然肚子疼得这么厉害,想必是急症。”徐竹筱声音清脆,传遍了整条街,“这种时候,给钱有什么用?钱能治病吗?救命要紧啊!”
赵秀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徐竹筱冲着人群喊道:“刚才那位买丸子的大哥,麻烦您跑一趟前面的回春堂,请王老大夫过来!就说有人在我们铺子吃坏了,命悬一线,让他带上全套的银针,一定要救活赵秀才!”
那大哥是个热心肠,闻言把手里的丸子往怀里一揣:“好嘞!我这就去!”
说完撒丫子就跑。
赵秀才傻眼了。
请大夫?
还是王老大夫?那老头子医术高明,要是让他一搭脉,自己这点伎俩不就全露馅了吗?
而且那老头扎针最疼,听说不论什么病,上来就是几针下去。
“不……不用!”赵秀才慌了,连忙摆手,想要站起来,“给我钱就行,我自己去看,不用麻烦……”
“那怎么行!”苏棠也是个机灵的,瞬间明白了闺女的意思,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赵秀才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您都疼成这样了,动弹不得啊!万一这一动,毒气攻心怎么办?大家伙儿都看着呢,咱们徐家可是负责任的铺子,绝不能让您死在门口!”
苏棠力气大,常年干活的手劲儿哪里是赵秀才这种弱书生能比的。
赵秀才被按得肩膀生疼,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挣扎不得。
“我不……我没毒……哎哟不是,我是说……”赵秀才语无伦次,额头上急出了汗。
此时,围观的食客们也看出了点门道。
“这赵秀才怎么看着中气十足的?”
“是啊,刚才喊得比我都响亮。”
“真要是中毒了,还能这么精神地讨价还价?”
议论声风向一转,赵秀才更慌了。
徐竹筱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站起身,冲着街角几个穿着号衣的巡街铺兵挥了挥手。
“几位官爷!这边有人闹事讹诈!还请官爷做主!”
这一嗓子,比刚才叫大夫还要管用。
汴京城的军巡铺那是出了名的效率高,专管街面上的治安防火。
几个铺兵本就在附近溜达,一听有人讹诈,立马沉着脸走了过来。
领头的铺兵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刀,眼神往地上一扫。
“怎么回事?”
赵秀才一看来真的,那身号衣和明晃晃的刀鞘吓得他腿肚子转筋。
读书人最怕什么?最怕见官啊!
这要是进了衙门,有了案底,以后还怎么考功名?
“误会……都是误会……”赵秀才也不喊疼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猴子还灵敏,哪里还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我……我就是刚才岔了气,现在好了,全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想钻进人群溜走。
苏棠哪里肯放过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刚才不是还要十贯钱吗?不是说我们下了砒霜吗?官爷在此,咱们正好去衙门把那肉条验一验,看看是谁心黑!”
正对峙着,那热心肠的大哥气喘吁吁地拽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冲进人群。
“来了!王大夫来了!”
王老大夫一把年纪被这么生拉硬拽,胡子翘得老高,背着的药箱把干瘦的脊背压得微弯。
他也不含糊,眼皮子一抬,都没正眼瞧地上的赵秀才,三根枯树皮似的手指便搭上了对方的手腕。
王老大夫眯着眼,指尖在脉搏上停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哼。”
一声冷笑从老头鼻腔里喷出来,他一把甩开赵秀才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脉象洪大有力,若说有病,那就是吃撑了积食,外加心火太旺!”王老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没好气地冲着周围拱手,“这人壮得能打死一头牛,中毒?我看是中邪了,想钱想疯了!”
人群“哄”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就说!徐记的丸子我都吃了半个月了,怎么没事?”
“这读书人看着斯文,心肠烂透了!”
那领头的黑脸铺兵听完,嘴角扯出一抹狞笑,手中的刀鞘重重地拍在赵秀才的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秀才,这回不用去回春堂了,跟爷去开封府的大牢里‘养病’吧!讹诈良民,扰乱市井,够你喝一壶的!”
赵秀才两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里还在那儿哼唧:“我是读书人……不能抓我……有辱斯文……”
两个铺兵哪听他废话,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徐竹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背影,唇边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她扭头看向自家亲娘。
“大兄弟!别走!”
苏棠一把叫住那位刚才跑腿的大哥。
她动作麻利,转身从油锅旁的沥油架上,用长筷夹起满满一大包刚出锅、还滋滋冒油的炸肉条。
“刚才多亏了您跑这一趟,不然咱家这不白之冤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点吃食您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千万别嫌弃!”
那大哥有些不好意思,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就跑个腿……”
“拿着!”苏棠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他怀里,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包,烫得那大哥心里热乎乎的。
送走了热心人,苏棠转身走到正要离开的王老大夫面前。
她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五十文钱,双手奉上。
“王大夫,让您受累了。这点茶水钱您收着。”
王老大夫本来黑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些。他出诊费向来不低,但这只是来街边验个真假,五十文,给得极厚道,给足了他面子。
“徐娘子客气,以后这种腌臜泼皮,直接报官便是。”老头捋了捋胡子,接过钱走了。
此时,铺子前还围着不少没散去的食客。
徐竹筱悄悄拽了拽苏棠的袖子。
母女俩对视一眼,苏棠立马心领神会。这可是收买人心、打响招牌的绝佳机会。
苏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大气:“各位街坊邻居!今儿让这么个浑人搅了大家的兴致,实在是抱歉。为了给大家压压惊,也为了谢大伙儿刚才仗义执言,凡是刚才买了咱家东西的,哪怕是一文钱的素丸子,现在只要过来,每人额外送两个肉丸子!”
“真的?徐娘子大气!”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刚才咱们也没帮上啥忙……”
“徐记仁义啊!”
人群欢呼起来,原本那点因为闹剧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大家伙儿排着队领丸子,嘴里全是夸徐家铺子地道、东西干净的好话。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第30章
◎竟有如此好看的小郎君!◎
往后的日子,生意便如那滚油锅里的面团,眼见着膨胀红火起来。
除去成本、损耗,如今每日流水竟能稳在两千文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