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水平不在一条线上,强凑在一起,谁都难受。
徐竹筱把这点没来由的矫情抛到脑后,甩着帕子直奔“锦绣坊”。
虽然眼下快入秋了,可还是热的慌,得置办两身轻薄衣裳。
“姑娘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苏纱,透气又不沾身。”伙计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徐竹筱在那堆花花绿绿里挑了两匹。
一匹是水绿色的,像初春刚解冻的湖水,看着就凉快,另一匹是桃粉色的,娇俏又不艳俗,衬气色最好。
“都要了,照着我的尺寸做成褙子和百迭裙。”她也没问价,随手指了柜台里那一套珍珠头面,“那个也包起来。”
这种挥金如土的感觉,果然能治愈一切内伤。
从成衣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徐竹筱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走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儿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
徐竹筱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这味道钩住了魂,循着味儿就飘了过去。
是一家新开的铺子,门脸不大,招牌倒是新得发亮——陈记卤鸭。
这会儿日头正毒,街面上没什么人,铺子里更是冷清得能罗雀,只有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女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把蒲扇赶苍蝇。
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利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衣袖高高挽起,瞧着便是个干练的。
徐竹筱迈步跨进了门槛。
“客官想买点什么?”
那年轻掌柜的耳朵尖得很,听见动静立马从柜台后头弹了起来,脸上那股子百无聊赖瞬间换成了热络的笑意。
徐竹筱没注意掌柜的眼神,她的魂儿早被柜台里摆着的那几个大木盆给勾走了。
那盆里盛着的物事,色泽黑亮,酱汁浓稠,上面还沾着些许红艳艳的辣椒段和花椒粒,一股子奇异的甜辣味儿直往天灵盖上冲。
这味道,太熟悉了。
“这是鸭脖?”徐竹筱指着其中一盆,喉头忍不住滚了一下。
“姑娘好眼力!”掌柜的麻利地拿过一双长筷子,夹起一根黑红发亮的鸭脖,“这可是我家的独门秘方,用几十种香料慢火卤制的,甜辣鲜香,吃了保准您想这一口。”
“怎么卖?”
“鸭脖、鸭翅、鸭心,通通五十文一斤。”
掌柜的报起价来面不改色。
话音刚落,门口路过的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刚好探头进来,听见这就嚷嚷开了:“五十文一斤?你这卖的也太贵了,隔壁孙屠户家的猪肉才多少钱一斤,你这没人要的鸭下水敢卖这价?”
大娘咋舌,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着掌柜,又同情地瞥了一眼徐竹筱,摇着头嘀咕着走了。
陈梨娘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这帮古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卤味工艺”,光算原材料成本,活该吃白水煮菜。
徐竹筱倒是没注意掌柜的神情,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这些卤鸭货。
“给我称两百文的。”徐竹筱大手一挥,“鸭脖、鸭翅、鸭心,每样都要。”
陈梨娘眼睛一亮,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出手倒是阔绰。
她手脚麻利地取了油纸,称重、打包,动作行云流水,最后还特意多浇了一勺浓郁的酱汁进去。
“好嘞,姑娘您拿好。”
徐竹筱接过沉甸甸的油纸包,鼻尖萦绕着那股诱人的香气,心情比刚才买衣裳时还要好上几分。
拎着满手战利品回到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竹筱特意把鸭货拿了出来。
“爹,娘,哥,还有玉哥,你们快尝尝,这是我在街角新开的那家铺子买的,闻着可香了。”徐竹筱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洗了手,抓起一截鸭脖就往嘴里送。
徐青山对吃食向来挑剔,见女儿吃得香,也伸手拿了个鸭翅,“瞧把筱娘馋的,我也尝尝鲜。”
他一口咬下去。
下一刻,徐青山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辣意混合着诡异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瞬间顺着喉咙烧到了胃里。
“咳咳咳——”徐青山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抓起手边的茶杯就往嘴里灌,“这……这玩意儿怎么这么……”
“怎么了?”苏棠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相公那狼狈样,“有的吃还堵不住嘴?能有多难吃?”
苏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上还是夹了一块鸭心放进嘴里。
然而,鸭心刚入口,苏棠那两道柳叶眉就瞬间拧成了疙瘩。
“呸!”苏棠没忍住,扭头吐了出来,端起水碗漱口,“这什么怪味儿?你这又是被人坑了吧?两百文就买这一堆骨头渣子?”
徐竹筱正啃得起劲,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听见亲娘吐槽,也不恼,只顾着斯哈斯哈地吸气,“娘,你不懂,这叫风味!越吃越有瘾!”
她转头看向徐竹卿和一直没说话的沈竹安。
徐竹卿夹了一小块鸭翅尖,优雅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两下。
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温润如玉,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地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至于鸭货,那是一口没吃。
徐竹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竹安身上。
沈竹安感受到徐竹筱期待的目光,深吸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执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脖。
只是,才吃了一口,沈竹安那张清俊白皙的脸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泛起一抹胭脂般的红晕。
他放下筷子,手背抵在唇边,极力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这辣味……倒是霸道,便是在成都府那边,也不多见。”
沈竹安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磁性。
除了徐竹筱,全军覆没。
看着家里人一个个辣得找水喝,徐竹筱反而吃得更欢了。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鸭心,一边辣得直吐舌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根本停不下来。
这就是上辈子那个“某黑鸭”的味道啊!
甜中带辣,辣中带麻,越啃越上头,连骨头缝里都是香的。在这个只有炖煮蒸烤的汴京城,能吃到这么一口正宗的重口味,简直是感人肺腑。
“真不懂你们,明明这么好吃。”徐竹筱嗦着手指,满足地叹了口气。
徐青山缓过劲来,看着女儿那副陶醉的模样,忍不住乐了:“行行行,你爱吃就行。爹是老了,消受不起这福气。不过筱筱啊,这铺子能做出这种……呃,惊世骇俗的味道,想必掌柜的也是个奇人。”
苏棠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奇不奇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看这生意是做不长久。也就咱们家这傻丫头肯当冤大头。”
徐竹筱全然不在意,心里美滋滋的。
没人抢更好,这一盆都是她的。
第50章
◎遇到拦路抢劫的了?◎
第二日,日头依旧毒辣。
徐竹筱睡了个饱觉,起来梳洗打扮一番。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苏纱褙子,里面衬着素白的抹胸,下身是一条百迭裙,头发梳成了俏皮的双螺髻,插着一对精致的蝴蝶银簪,随着她的动作,那银蝴蝶颤巍巍的,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发间还点缀着几朵绢花,花蕊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攒成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打扮好之后,徐竹筱直奔那家卤鸭店。
还没进门,那股熟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铺子里依旧冷清,没什么客人。
陈梨娘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姑娘来了!快请进!”
陈梨娘从柜台后绕出来,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
她昨天可是特意记住了这位小财神爷。
开张这些日子,进来看热闹的多,嫌贵的更多,真正掏钱买的,也就眼前这位主儿最痛快。
“姑娘今儿个要点什么?”
徐竹筱看了一眼那几个盆,里面的鸭货满满当当,显然还没卖出去多少。
“每样都要,这次多来点,给我称五斤。”徐竹筱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分开装,我一会儿要带着去百花园那边和朋友一起吃。”
五斤!
陈梨娘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五斤就是二百五十文!加上昨天那两百文,这一位顾客就贡献了她大半的营业额。
“好嘞!您稍等,这就给您装!”
陈掌柜手下的动作飞快,一边装一边偷眼打量徐竹筱。
这姑娘身上的衣服料子虽然不是什么绸缎,但也是材质上好的细纱,再看头上那蝴蝶簪,做工精细,少说也得一两贯钱,还有那珍珠耳坠,都不是什么便宜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