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也不等徐竹筱拒绝,转身就去夹那鸭脖。
徐竹筱站在原地,看着陈梨娘忙碌的背影,只觉得这陈姐姐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知画却微微皱了皱眉,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徐竹筱身侧。
她虽然刚来,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刚才那位陈娘子看自家小姐的眼神……
怎么感觉像是要吃人似的?
那种眼神她在牙行里见过太多了,那是没饭吃的饿狼盯着别人手里肉包子的眼神。
知画低下头,暗暗留了个心眼。
小姐心善,把谁都当好人,自己这个做下人的,可得替小姐把眼睛擦亮些。
陈梨娘一边把鸭货递给徐竹筱,一边闲打听,“看娘子这通身的气派,家里怕也是这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徐竹筱摇头:“算不得什么有头有脸,家里也是做点小本买卖,混口饭吃罢了。”
“哦?也是做买卖的?”陈梨娘眼睛瞬间亮了一度,“那是做什么买卖?绸缎?珠宝?还是……”
她心里那把算盘珠子又开始噼里啪啦乱响。
家里要是做大生意的,指不定能拉来当个投资人,或者……借个势?
徐竹筱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
“也就是做点吃食生意。”
吃食?
陈梨娘眉头微挑,心里的热度稍微退了两分。
同行啊?
那可就是冤家了。
不过看这姑娘细皮嫩肉的,家里估计也是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大酒楼,跟她这种卖卤鸭脖的小破店构不成竞争关系。
甚至……还能利用一把。
陈梨娘瞬间换上一副愁容,长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做吃食生意好啊,尤其是你们那种大酒楼,听说樊楼的流水,一天便有上万贯,哪像我这儿……”
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店铺,语气里满是萧瑟:“你看我这店,一天到晚也没个人影,连只苍蝇都不愿意飞进来。我这也是没办法,孤身一个女人家,在这汴京城里讨生活,难啊。”
说着,她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花。
徐竹筱虽然觉得她这情绪转变得有些快,但看着这冷清的铺子,心里也确实生出几分同情。
一个女子独自开店,确实不容易。
“你手艺独特,想来以后生意会好起来的。”
陈梨娘顺杆子往上爬:“既然你家里也是做这行的,肯定认识不少达官贵人、饕餮食客,能不能帮我宣传宣传?我这鸭货,那是祖传的秘方,味道绝对没得挑,就是缺个名气!”
宣传?
徐竹筱心里有些犯难。
倒不是她不愿意帮忙,只是……
看着陈梨娘那满含期待、甚至有些逼视的目光,徐竹筱觉得还是应该实话实说。
毕竟,做吃食的,味道才是根本。
若是味道不好,宣传得再热闹,也不过是一锤子买卖,反倒坏了口碑。
“陈姐姐。”徐竹筱抽出手,正了正神色,语气诚恳,“宣传的事儿好说,只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梨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笑着:“您说。”
“上次我带回去的鸭货,家里人都尝了。”徐竹筱斟酌着词句,“大家都觉得……那香料味似乎太重了些,盖过了鸭肉本身的鲜味。而且那股子麻劲儿,有些冲脑门,吃惯了清淡口味的人,怕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姐姐不如重新研究一下配方?若是能减几分麻辣,多提几分鲜香,或许会更好卖些。”
徐竹筱说得极认真,一双杏眼清澈见底,全然是为了陈梨娘着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陈梨娘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嘴角,显得有些滑稽。
改配方?
这小丫头片子在教她做事?
她这可是正宗的现代川式卤味!那是经过多少网红博主验证过的爆款配方!这群古代土包子懂什么叫复合味型?懂什么叫味蕾刺激?
居然嫌弃香料味重?
那是精华好不好!
陈梨娘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这就好比一个米其林大厨精心烹制的料理,被一个吃惯了路边摊的人嫌弃不够咸一样,简直是对她专业能力的侮辱!
什么“鸭肉本身的鲜味”,这年头的鸭子腥味那么重,不用重料压得住吗?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陈梨娘心里疯狂吐槽,把徐竹筱从头到脚鄙视了一遍。
果然是封建社会的深闺小姐,舌头都没进化完全,只会吃那些淡出鸟来的白水煮菜。
可心里骂得再欢,面上还得端着。
毕竟那堆价值一两贯的礼还没捂热乎呢,而且这丫头看起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以后没准还能当个长期饭票。
陈梨娘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脸部肌肉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第53章
◎谁还没点小心思?◎
“哎呀,说得是!”陈梨娘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就说怎么生意不好呢,原来是口味太重了!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吃得精细,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口味重。还是妹子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她嘴上奉承着,心里却在冷笑:改?改个屁!等老娘以后把名气打出去了,让你们这些土包子排队来求着买!
徐竹筱见她听进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掌柜的能听进去就好,我也是瞎琢磨。若是掌柜的改好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再来买。”
“一定一定!”陈梨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不达眼底。
又寒暄了几句,徐竹筱便起身告辞了。
陈梨娘一路热情地把人送到门口,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慢走啊!常来啊!”
直到徐竹筱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
“切!”
她冲着那两人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到店里,一屁股坐在柜台后面。
伸手拿起桌上那包沉甸甸的炙羊肉,陈梨娘心里那点不爽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什么玩意儿,还教我做菜。”她一边拆着油纸包,一边嘟囔,“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家里有点臭钱罢了。懂个屁的美食!”
她捏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狠狠嚼着,仿佛嚼的是徐竹筱的肉。
“等我有钱了,我也开个大酒楼,把你们家生意全抢过来!到时候让你这小丫头片子跪在地上求我!”
越想越觉得解气,把那两百五十文钱的“损失”抛到了九霄云外。
另一边,徐竹筱和知画走在回家的路上。
知画跟在徐竹筱身侧,几次欲言又止,手里的帕子都要被绞烂了。
“怎么了?”徐竹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这一路上都不说话,嘴上能挂油瓶了。”
知画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觉得……那个陈掌柜,不像是个好人。”
徐竹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哪有一眼就能看出好人坏人的?你是神算子不成?”
“不是奴婢多嘴。”知画急了,眉毛拧成个疙瘩,“您是没看见,刚才您说让她改配方的时候,她那眼神……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奴婢看得真真的,那里面全是嫌弃和恼怒,根本不是真心听您说话。而且……”
知画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而且她看您的眼神,不大好。”
这种眼神,知画在牙行里见过太多。那些人牙子看她们这些等着被买走的丫头时,就是这种眼神,那是赤裸裸的算计和贪婪。
徐竹筱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她虽然天真,却不傻。
刚才在店里,陈梨娘那瞬间僵硬的表情,她其实也瞧见了。还有那过分热情的拉扯,以及对自己家世的打探,确实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市侩气。
但这世上,谁还没点小心思呢?
陈梨娘一个独身女子开店不易,想要攀附些关系,想多赚点钱,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害人,这点贪念,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更何况……
“知画。”徐竹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不管她为人如何,昨天我和杏儿被那无赖尾随,确实是她仗义出手,才让我们免了一场祸事。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
她徐竹筱做人做事,讲究个恩怨分明。
“咱们不能因为揣测人家的心思,就抹杀了人家的善行。若是那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知画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石子:“小姐说得是……奴婢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