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色的,也是天蓝色,我可是打听过了,你们学堂还得十来天才能放假。等你休了假,咱俩一块儿穿这身衣裳去逛庙会,咋样?”
她歪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沈竹安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同色。
一块儿穿。
逛庙会。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化作耳根处那一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红。
这在旁人眼里,便是……
便是那一对儿了。
他看着眼前少女明亮的眸子,那里头倒映着小小的他,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
心里头那股子读书读得枯燥烦闷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好。”
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笃定得很。
……
这一等,便是十日。
正如苏棠所料,学堂直到腊月二十八才算是正经放了假。
毕竟来年秋天,这批学子就要准备秋闱了。
大年二十九,汴京城的庙会最是热闹。
天公作美,前几日的大雪停了,日头虽不烈,却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一大早,徐竹筱便起了身。
知画伺候她梳妆,见自家小姐拿出那套天蓝色袄裙,忍不住抿嘴偷笑。
徐竹筱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少贫嘴,把那对银丁香戴上,今儿过节,别素着。”
待收拾停当,徐竹筱推开房门。
院子里,沈竹安早已候着了。
他长身玉立,那件天蓝色祥云暗纹的棉袍穿在他身上,竟是比挂在铺子里还要好看几分。
少年身姿挺拔,平日里的书卷气被这一身鲜亮的颜色冲淡了不少,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与俊朗。
听到动静,他回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祥云纹。
甚至连徐竹筱领口那一圈雪白的兔毛,都仿佛在呼应着沈竹安那一身清冷温润的气质。
知画站在廊下,手里绞着帕子,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那边的沈公子,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锅里还炖着汤,奴婢得去瞧着火候,就不跟着去了。”
那边,书童阿福也探头探脑地想跟上来,被沈竹安淡淡瞥了一眼。
“你在家温书,昨日布置的功课若是没背熟,晚些回来抽查。”
阿福瞬间垮了脸,苦哈哈地缩回了脑袋。
出了徐家大门,没了长辈和下人在旁,空气仿佛都变得甜腻了几分。
街上人潮涌动,叫卖声、锣鼓声此起彼伏。
沈竹安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护在徐竹筱身侧,替她挡去了大半拥挤的人流。
“想吃什么?”
他侧头问,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颗毛茸茸的白色绒球上。
随着她的走动,那绒球一颤一颤的,像极了某种小兽的尾巴,挠得人心痒痒。
“那边!”
徐竹筱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沈竹安二话不说,护着她挤了过去。
“老板,转个龙。”
徐竹筱盯着那个转盘,眼神晶亮。
老板是个乐呵呵的老头,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勺子飞快地舞动,不一会儿,一条金灿灿的糖龙便成了型。
“十文钱。”
徐竹筱刚要伸手掏荷包,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已经先一步递过了铜板。
“我来。”
沈竹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徐竹筱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也没跟他争,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糖画。
这一路逛下来,只要是徐竹筱多看两眼的东西,不论是路边的小食,还是摊子上的小玩意儿,沈竹安统统抢着付钱。
糖葫芦、炸鹌鹑、剪纸、甚至是一盏还没到元宵节就摆出来的兔子灯。
沈竹安手里渐渐提不下了,却依旧乐此不疲。
徐竹筱咬着糖画,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比这糖还要甜上几分。
两人逛得累了,寻了个避风的茶摊坐下。
茶摊临河,河面上结了冰,偶尔有顽童在冰面上嬉闹。
沈竹安将手里的东西归置在一旁,又要了一壶热茶,替徐竹筱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暖暖手。”
徐竹筱捧着茶杯,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对面的人。
他正低头整理着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眉眼低垂,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样专注,那样好看。
徐竹筱的心忽然就跳得有些快。
他们这样,穿着一样的衣裳,走在街上,谁看了不说是一对儿?
就连方才卖糖画的老板,都笑呵呵地夸了一句“小两口真般帕”。
那时候,沈竹安没有反驳,只是红着耳根笑了笑。
既然都这样了,他为什么还不提?
徐竹筱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小女儿的心思像野草一样疯长。
虽说两人年纪尚轻,可在这个世道,定亲这种事儿,早些也不算稀奇。
徐竹筱心里有点发堵,手里的糖画也不甜了。
是不是……他其实没那么想娶我?
还是说,他觉得我还不够好?
或者是,他想等以后若是高中了,能寻个更好的高门贵女?
一想到这个可能,徐竹筱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猛地灌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却硬是没吭声。
对面,沈竹安整理好东西,抬头便对上了徐竹筱有些复杂的眼神。
他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黯。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
方才那卖糖画老板的一句“小两口”,听在他耳朵里,比那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还要动听千百倍。
他做梦都想名正言顺地牵起她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妻。
可是……不能。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现在的他,算什么?
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功名未取,前程未定。
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父母给的。
就连今日给她买这些小玩意儿的钱,也是家里寄来的束脩。
徐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徐叔和苏婶都是有勤快的人,筱娘更是聪慧能干。
若是现在提亲,拿什么提?
拿那一纸空谈的抱负?
若是将来考不中呢?若是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呢?
他舍不得。
他沈竹安喜欢的姑娘,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得考上。
必须得考上。
哪怕不是状元及第,至少也要考个进士出身,挣得一官半职。
有了功名,有了俸禄,有了能护住她的底气,他才能挺直了腰杆,去徐家求娶她。
正出神间,茶摊外忽然炸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紧接着便是人群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那声音大得连桌上的茶水都跟着颤了三颤。
徐竹筱被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街角涌出一队红红绿绿的人马,那是舞龙舞狮的队伍来了。
“那是赵家班的狮子!”
徐竹筱眼睛倏地亮了,方才那一层薄薄的愁云瞬间被这热闹冲散了大半。
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哪里还坐得住,伸手就去拽沈竹安的袖子。
“玉哥,快走快走,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沈竹安手里还捏着那只没地儿放的兔子灯,被她这一拽,身子晃了晃,嘴角却不自觉地溢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慢些。”
他嘴上说着慢,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比谁都大,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徐竹筱身侧,替她挡开几个横冲直撞的路人。
街上人挤人,摩肩擦踵。
前头那头金狮子正踩着鼓点翻腾跳跃,引得周围叫好声一片。
徐竹筱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大汉的后脑勺,急得直跳脚。
沈竹安见状,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那些零碎物件往怀里一拢,空出一只胳膊,轻轻抵在她后背,带她往旁边一个稍微高些的石阶上送了送。
“站这儿。”
徐竹筱借力跳上石阶,视野顿时开阔。
第67章
◎差点就摸到了◎
那狮子恰好一个转身,铜铃般的大眼珠子正对着她眨巴了两下,逗得她咯咯直笑。
沈竹安仰头看她。
少女站在高处,手里挥着帕子,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比那戏台上的灯火还要亮堂。
周围是喧嚣的人潮,是震天的锣鼓,可沈竹安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都离得很远。
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有些乱了方寸。
看完了狮子,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往前逛。
这汴京城的庙会,越晚越是迷人眼。